最靠前那株黄花裂开缝的瞬间,运动服男生还没反应过来。
他低头盯着脚边鼓胀的花球,脑子一片空白。黑褐色的汁液从裂缝里渗出来,滴在他的运动鞋面上,滋啦一声,鞋面的网布瞬间融出一个洞,露出底下的袜子,袜子也跟着烂,黏在皮肤上。
疼。
后知后觉的疼。
像有人拿烧红的针,一下一下扎在脚背上。
“操——!”
他猛地抬脚,想往后退。
脚抬到一半,第二株花在他左脚边炸开了。
“砰”的一声闷响。
不是巨响,是闷的,像装满水的气球摔在地上。黑褐色的浆汁四面八方溅开,像泼出去的墨,又像炸开的粪水,裹着密密麻麻的白色小点,漫天飞散。
运动服男生下意识抬手挡脸。
晚了。
浆汁劈头盖脸浇在他身上,脸上、脖子上、胳膊上,到处都是。灼热的刺痛瞬间炸开,像无数把小刀同时扎进皮肉里,又烫又痒,还麻。
他张嘴想喊,嘴里也溅进了几滴。
舌头瞬间麻了,喉咙像被火烧,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剩嗬嗬的气音。
白色的小点落在皮肤上。
一开始他以为是花瓣碎渣,是绒毛。
然后那些白点动了。
极小,比针尖大不了多少,六条细腿,通体半透明,沾着黑浆,在他皮肤上飞快地爬。
爬过的地方,皮肤立刻泛起一片红,跟着就是钻心的痒,像有东西往毛孔里钻。
“虫子……”
他含糊地吐出两个字,舌头已经肿了。
他伸手去拍,手掌拍在胳膊上,拍死一片,黏糊糊的黑浆混着虫尸,沾了一手。可更多的虫子从炸开的花里涌出来,顺着他的裤腿往上爬,顺着领口往里钻,顺着耳朵眼、鼻孔、嘴角,往身体里钻。
第三株、第四株、第五株……
花田里的黄花接二连三地炸开,闷响连成一片,像过年摔炮仗。黑浆汁溅得到处都是,白色的微型蛊虫像一阵雾,在花田上方弥漫开,密密麻麻,遮天蔽日。
运动服男生站在花田正中央,浑身都裹了黑浆。
他想跑,脚却抬不动了。
裤腿里全是虫子,顺着小腿往上爬,钻过膝盖,钻进大腿根,往更深处去。皮肤底下像有无数条小蛇在游动,鼓出一道道细细的凸起,顺着血管蔓延。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背上全是洞,虫子从洞里钻进钻出,黑浆从洞里渗出来,混着血,往下滴。
肉在烂。
骨头都在痒。
他踉跄了一下,往前栽倒。
脸朝下,摔进了花田里。
更多的黄花在他身边炸开,黑浆浇在他背上,衣服瞬间融穿,露出底下的皮肉。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溃烂、凹陷,像被泼了硫酸。
他还没死透。
手指还在抽搐,抠着地面,指甲盖掀翻了也不知道疼。
嘴里涌出黑褐色的粘液,混着血,还有半截虫子。
眼睛里也爬满了虫子,从眼角钻进去,从眼眶里钻出来,白茫茫的一片。
最后一点意识消失前,他听见远处有人在喊。
听不清喊什么。
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然后就什么都听不见了。
花田里的黄花还在炸。
一个接一个,从中心往四周扩散,像涟漪,像瘟疫。
黑色的浆汁溅在草叶上、树干上、空气中,白色的蛊虫像一阵小旋风,在花田上方盘旋、扩散,寻找下一个活物。
运动服男生的身体慢慢陷了下去。
烂成了一滩黑泥,混在腐叶层里,和花田融为了一体。
从踩进去到彻底消失,不到两分钟。
连一句完整的遗言都没留下。
他早上还在跑马拉松,想着跑完去吃碗牛肉面,加个蛋。
现在只剩一滩黑水。
……
林浅跑在花田边缘。
她跟在运动服男生后面,离他还有两三步远,刚要踏进花田,最前面那株花就炸了。
黑浆汁溅过来,她下意识侧身躲。
还是没躲开。
几点黑浆溅在她左胳膊上,还有一滴擦过脸颊,在颧骨上留下一道黑痕。
疼。
像有人拿烟头按在皮肤上,烫得她一哆嗦。
“啊——!”
她尖叫起来,声音都劈了。
低头看胳膊,袖子上破了几个洞,黑浆渗进去,沾在皮肤上,立刻就烂出几个小坑,坑周围的皮肤泛着红,迅速往四周蔓延。
白色的小虫子沾在伤口边缘,往里钻。
她用右手去拍,拍掉几只,可更多的虫子从花田里飞过来,像一阵白色的雾,直奔她这边。
身后有沙沙声。
是她之前说的虫子。
从雾里钻出来的,不是刚才那些小白虫,是更大的、黑褐色的虫子,指甲盖大小,背上有硬壳,密密麻麻一片,从地面上爬过来,速度很快,像潮水。
前后都是死。
花田里在炸,虫子在飞;身后硬壳虫在爬,越来越近。
林浅脑子一片空白,只剩一个念头——跑。
她转身往侧面冲,也不管方向对不对,哪儿没虫子往哪儿跑。
左胳膊疼得厉害,麻意顺着胳膊往上爬,已经到了肩膀。她一边跑一边用右手使劲挠胳膊,挠得血肉模糊,指甲缝里全是血和黑浆,也止不住痒。
虫子钻进肉里了。
她能感觉到。
细小的、蠕动的触感,在皮肤底下,顺着血管往心口爬。
“别钻了……别钻了……”
她带着哭腔念叨,跑得跌跌撞撞,鞋踩在腐叶上,噗嗤噗嗤响。
跑出去没多远,脚下一绊,摔了。
脸朝下摔在草丛里,啃了一嘴烂叶子。
她撑着地面想爬起来,右手按在地上,按到了一片软软的、滑溜溜的东西。
低头一看。
是一团白色的虫卵,密密麻麻粘在草叶背面,像一堆小米粒。她刚才那一按,按碎了大半,粘稠的透明液体沾了一手,里面裹着更小的虫子,正在她手心里扭动。
“啊啊啊——!”
林浅疯了似的甩手,在裤子上使劲蹭,蹭得手心都破了皮,也蹭不掉那些黏糊糊的东西。
她爬起来,继续跑。
眼泪糊了一脸,混着脸颊上的黑浆,流进嘴里,又苦又涩,还有点甜腥。
她不知道往哪儿跑。
她甚至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前一秒还在公司楼下买奶茶,下一秒就到了这个鬼地方,到处是吃人的花、会动的树枝、还有钻肉的虫子。
她想回家。
想喝奶茶。
想妈妈。
跑着跑着,前面出现两个人影。
一男一女,蹲在一棵大树后面。
男的穿工装,灰头土脸的,女的穿衬衫,戴眼镜,是跟她一起进来的那个老师。
救星。
林浅眼睛一亮,拼了命往那边跑。
“救我!救救我!”
她喊着,声音嘶哑,带着哭腔。
离得越来越近了。
还有十几步。
那个穿工装的男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眼神很复杂。
不是同情,不是慌张,是……犹豫?
然后他拽着那个女老师,转身就跑。
往相反的方向。
没回头。
林浅愣了一下,脚步顿住。
他跑了。
他看见她了,他跑了。
她张了张嘴,想再喊一声,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
左胳膊已经完全麻了,抬不起来。
心口也开始发闷,像压了块石头,喘不上气。
她低头看自己的胸口。
衬衫底下,皮肤在动。
细细的凸起,从胳膊那边蔓延过来,像蛇一样,往心脏的方向爬。
虫子已经爬到胸口了。
身后的沙沙声越来越近。
硬壳虫潮涌了过来,黑压压一片,像移动的地毯,所过之处,草叶、腐叶、小石子,全被啃得干干净净。
林浅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她看着虫潮爬到脚边,爬上她的鞋子,爬上她的小腿,钻进她的裤腿。
不疼了。
麻了。
浑身都麻了。
她仰面倒下去,躺在腐叶层上,看着头顶灰蒙蒙的天。
雾很大。
看不见太阳。
她最后一个念头是——奶茶还没喝呢。
然后虫子爬进了她的嘴里、鼻子里、眼睛里。
世界彻底黑了。
……
老陈拽着李老师往侧面扑的时候,脑子里一片空白。
只剩本能。
黑浆汁像雨一样从花田里溅出来,白色的蛊虫像一阵雾,往四面八方扩散。他拽着李老师的手腕,往旁边猛扑,两人一起滚进一片矮草丛里。
后背先着地,硌得生疼。
几点黑浆溅在他右肩上,工装布瞬间融穿,沾在皮肤上,灼痛感立刻炸开,像有人拿烙铁往肩膀上按。
“嘶——”
老陈倒抽冷气,左手使劲拍肩膀,拍掉沾在上面的几只白虫,虫子捏在指尖,软软的,一捏就爆,流出黏糊糊的液体,沾在指腹上,凉丝丝的。
凉完了就是痒。
钻心的痒。
像有东西往指甲缝里钻。
他不敢停,拽着李老师的后领,往草丛深处爬。
矮草齐腰高,叶子边缘带着细齿,刮在脸上、脖子上,划出一道道红印。他顾不上疼,只顾着往前爬,身后的爆炸声、惨叫声、虫子的嗡嗡声,混成一团,像无数根针,扎在耳膜上。
爬出去几十米,到了一棵粗树后面,他才停下来,背靠着树干,大口喘气。
李老师趴在他旁边,头发上全是草屑和碎叶子,眼镜歪了,半边脸都是灰。她也在喘,胸口剧烈起伏,眼泪糊了一脸,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老陈低头检查自己的肩膀。
右肩烂了三个小洞,黑褐色的,边缘泛着绿,像被烟头烫出来的,比硬币小一点,却深得吓人,能看见底下发黄的脂肪。
绿纹顺着伤口往周围蔓延,细细的,像蛛网,和之前胳膊上的连在了一起。
又加重了。
他妈的。
老陈咬着牙,心里骂了一句。
从进了这鬼地方,感染就没停过,一天比一天重,绿纹从手背爬到胳膊,从胳膊爬到肩膀,再这么下去,用不了多久,整个人都得变绿。
变成那些干尸、爬形一样的鬼东西。
他抬头看李老师。
李老师腿上也溅了几点,牛仔裤破了洞,露出里面的皮肤,红了一片,起了几个小包,看着比他轻。
她正低头看自己的腿,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掉在牛仔裤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会不会死啊……”她小声说,声音抖得厉害,“我会不会变成刚才那个人那样……”
老陈没说话。
他不知道。
他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活过今天。
他往树外面瞟了一眼。
花田的方向,黑浆还在炸,白色的雾飘得越来越高,越来越远,像一朵正在扩散的云。云底下,密密麻麻的白虫在飞,在找活物。
不能待在这儿。
虫子很快就会扩散到这边来。
“走。”他撑着树干站起来,伸手拉李老师,“往林子深处走,离花田越远越好。”
李老师抓住他的手,冰凉的,全是汗。
她被拉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膝盖软得厉害。
“我们能出去吗?”她问,眼睛红红的,盯着老陈的脸,像在找一个肯定的答案。
老陈避开她的目光。
“能。”他说。
声音很轻,自己都不信。
两人往林子深处走。
老陈走在前面,李老师跟在后面,拽着他的衣角,像个怕走丢的孩子。
林子里雾很大,灰蒙蒙的,能见度很低,几步开外就看不清东西。脚下的腐叶层越来越厚,踩上去软乎乎的,越陷越深,像踩在沼泽上。空气里的甜腥味越来越重,混着腐叶的霉味,闻得人头晕。
老陈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探一探,确认脚下踩实了,才敢落下另一只脚。
他不敢走快。
谁知道草底下藏着什么。
刚才那片黄花,看着漂漂亮亮的,踩进去就炸。这林子里指不定还有多少看着无害的东西,碰一下就是死。
走了约莫十几分钟,身后的爆炸声渐渐远了,虫子的嗡嗡声也听不见了。
暂时安全了。
老陈松了口气,靠在一棵树上歇脚。
右肩的伤口还在疼,麻痒感顺着肩膀往脖子爬,后颈的绿纹烫得厉害,像贴了块暖宝宝,烫得皮肤发紧。
他抬手摸了摸后颈。
指尖碰到凸起的纹路,疙疙瘩瘩的,像树皮。
心里咯噔一下。
之前还只是颜色变绿,现在已经凸起来了?
他不敢深想,把手缩回来,在裤子上蹭了蹭。
“陈叔叔……”李老师站在他旁边,小声开口,“你说……其他人呢?跟我们一起进来的那些人,还活着吗?”
老陈摇摇头。
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
死了的可能性更大。
这地方,活人比死人稀罕。
他抬头往四周看。
雾里影影绰绰的,全是树的影子,高的矮的,粗的细的,像一群站着的人,一动不动。
看着看着,他忽然觉得不对。
其中一个影子,好像在动。
不是风吹的。
是从雾里往这边走。
很慢,一步一步的,脚步很沉。
老陈心里一紧,攥紧了拳头。
他往前走了两步,眯起眼睛往雾里看。
影子越来越近了。
穿着蓝色的工装,裤子也是蓝的,走路有点瘸,一拐一拐的。
身形很熟悉。
老陈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大刘?
不可能。
大刘被藤条拖走了,吊死在树上,怎么会在这儿?
他使劲眨了眨眼,再看。
没错。
就是大刘。
蓝色工装,寸头,走路的姿势,甚至连瘸的那条腿,都是刚才崴了的左脚。
大刘从雾里走出来,站在离他十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了。
看着他。
脸上带着笑。
跟平时在快递站门口喊他抽烟的笑容一模一样。
“陈哥。”
大刘开口了。
声音也一模一样。
沙哑的,带着点烟嗓的味道。
“陈哥,你咋在这儿呢?我找你半天了。”
老陈僵在原地。
浑身的血好像都凉了。
后颈的汗毛根根竖起,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一直窜到天灵盖。
大刘不是死了吗?
被藤条缠住脖子,拖上树,吊死了。
他亲眼看见的。
怎么会在这儿?
是幻觉?
还是……大刘没死,自己挣开了?
不可能。
那藤条缠得那么紧,细刺都扎进肉里了,普通人根本挣不开。
而且大刘被拖上去那么久,就算没被勒死,也早就被吸干了。
“陈哥,你咋不说话啊?”大刘又往前走了两步,离得更近了。
老陈能看清他的脸。
脸上沾着草屑,还有点血,额头上有一道伤口,血顺着脸颊往下流。
看着跟活人没两样。
“刚才那藤条,吓我一跳。”大刘笑了笑,抬手摸了摸脖子,“还好我机灵,装死,它就把我放下来了。你看,这不没事吗?”
他的脖子上,确实有一圈红印,很深,发紫,看着像勒出来的。
可老陈心里更慌了。
装死?
那藤条是死的?还能被骗?
他在这鬼地方待了这么久,从没听说过藤蔓会被骗的。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你怎么找到我的?”老陈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我闻着味儿就过来了。”大刘说,又往前走了几步,离他只有五六步远了,“陈哥,咱走吧,一起找出口。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强。”
他伸出手,朝老陈走过来。
手是蓝的。
不,不是蓝的。
是青紫色的,泛着灰,像死人的手。
指甲缝里全是黑泥,还有点绿。
老陈往后退了一步。
“别过来。”他说,声音发紧。
大刘停下脚步,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有点僵。
“咋了陈哥?”他问,“你不认识我了?我大刘啊,咱天天一块儿分拣,上个月我儿子满月,你还随了两百块钱呢,忘了?”
老陈的心跳得更快了。
他说得都对。
全对。
可越是对,越不对劲。
如果是幻觉,怎么会知道这么多细节?
如果是真人,大刘怎么可能从藤条底下活下来?
而且……他刚才说“闻着味儿就过来了”。
什么味儿?
活人的味儿?
还是……菌网的味儿?
老陈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右手。
掌心的绿印在发烫,跳得很快。
大刘出现的瞬间,绿印就开始跳,比平时快得多,像在呼应什么。
他心里有了答案。
不是人。
也不是幻觉。
是别的东西。
披着大刘的皮,顶着大刘的脸,知道大刘知道的一切,说着大刘会说的话。
可它不是大刘。
“陈哥?”大刘又往前迈了一步,手伸得更长了,“你咋了?脸色这么差?是不是受伤了?我看看。”
他的手已经快碰到老陈的肩膀了。
指尖是凉的。
隔着半尺远,老陈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意。
“别碰我!”
老陈猛地挥手,打开他的手。
手掌拍在大刘的手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冰凉的。
硬的。
不像活人的手,像一块冰,又像一块木头。
大刘的手被打开了。
他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眼神变了。
不再是平时那种憨憨的、带点笑的眼神。
变得空洞,变得木然,像两个玻璃球,没有焦距。
“陈哥,”他又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个声音,可语气不对了,平平的,没有起伏,“你不跟我走吗?”
“不走。”老陈咬着牙,往后退,“你不是大刘。”
大刘歪了歪头。
这个动作很奇怪,角度很大,脖子咯吱响了一声,像关节脱臼了。
“我是啊。”他说,脸上又慢慢挤出笑容,“我是大刘啊。陈哥,你再仔细看看。”
他往前走。
一步。
两步。
速度不快,却带着一股压迫感,像一堵墙,慢慢压过来。
老陈继续往后退。
后背碰到了一个人。
是李老师。
他刚才光顾着看大刘,把李老师忘了。
李老师站在他身后,一脸茫然地看着大刘,又看看老陈:“陈叔叔,这不是你同事吗?他……他怎么了?”
她还没看出来。
她以为这是真人。
老陈心里一沉。
也是,她才刚进来,没见过这鬼地方的邪门,怎么可能想到眼前站着的不是人。
“别信他。”老陈低声说,眼睛死死盯着大刘,“他不是人。”
李老师愣了一下,脸色瞬间白了。
她再看大刘,眼神里多了恐惧。
大刘的目光转向她,笑了笑:“李老师是吧?我认识你,陈哥常跟我提起你,说你对他家孩子可好了。”
李老师吓得往后缩了缩,躲到老陈背后。
他连李老师都知道。
老陈的心更沉了。
这东西知道的,比他想的多得多。
大刘不再往前走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老陈,脸上的笑容越来越诡异,嘴角咧得越来越大,快咧到耳根了。
“陈哥,”他说,声音还是那个声音,可内容不对了,“跟我走吧。”
“去哪儿?”老陈问。
“回家啊。”大刘说,“回快递站,分拣包裹,吃盒饭,抽根烟。多好啊。”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戳在老陈的心窝上。
那是他最想回去的日子。
最普通、最平凡、最无聊的日子。
每天分拣、送件、吃盒饭、抽根烟,回家看看老婆孩子。
以前觉得烦,觉得累,觉得日子没盼头。
现在想想,那才叫活着。
老陈晃了晃神。
有那么一瞬间,他真的想往前走。
想跟着大刘走。
想回到以前的日子。
就像大刘说的,回快递站,分拣包裹,吃盒饭,抽根烟。
多好啊。
他的脚往前迈了半步。
就在这时,后颈的绿纹忽然一阵灼痛,像有人拿针狠狠扎了一下。
老陈猛地回过神。
不对。
是幻觉。
这东西在骗他。
它知道他心里想什么,知道他最渴望什么,就用这些来引诱他。
跟那些会致幻的花一样。
只不过更高级,更逼真。
连人带话带记忆,全是假的,全是用来骗他主动走过去的。
老陈后退一步,重新拉开距离。
“滚。”他咬着牙说,“你不是大刘。大刘已经死了。”
大刘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彻底消失了。
面无表情地站在那儿,眼神空洞,像一具木偶。
然后,他的身体开始变了。
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在凸起,像有无数条虫子在皮下爬。
蓝色的工装慢慢变了颜色,从蓝色变成灰绿,像发霉了一样。
他的脖子慢慢拉长,胳膊也变得细长,关节反着弯。
可脸还是大刘的脸。
还是那张熟悉的、带着点憨的脸。
挂在一个完全不像人的身体上。
“陈哥——”
它又喊了一声。
声音还是大刘的声音。
可嘴没动。
声音是从身体里发出来的,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闷闷的,带着回音。
“跟我走吧——”
它朝老陈扑了过来。
速度极快,比刚才快得多,像一只大蜘蛛,四肢着地,在地上飞快地爬,直奔老陈的面门。
脸还是大刘的脸。
冲着他笑。
老陈瞳孔骤缩,拽着李老师往旁边猛扑。
两人一起摔在地上,滚了两圈。
那东西扑了个空,爪子狠狠抓在树干上,留下几道深深的爪印,木屑飞溅。
它转过身,又朝他们爬过来。
脸上还挂着笑。
大刘的笑。
老陈撑着地面想站起来,脚腕忽然被什么东西缠住了。
冰凉的,滑腻的。
他低头一看。
是一根细细的藤条,从草丛里钻出来,缠住了他的左脚脚踝。
藤条上开着一朵粉色的小花,小小的,很可爱。
花的后面,更多的藤条从树上、从草丛里、从地底下钻出来,像蛇一样,朝他游过来。
头顶的树枝上,几串红色的“浆果”晃了晃,裂开了缝。
那东西已经爬到了跟前。
大刘的脸离他不到一尺。
嘴里涌出粘稠的透明液体,滴在他脸上。
凉丝丝的。
带着甜腥味。
老陈的手在地上乱摸,想抓个东西防身。
指尖碰到了一块尖尖的石头。
他攥住石头,狠狠朝那张脸砸过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