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的时候，周敏醒了。
她睁开眼睛的第一秒，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条细微的裂缝从灯座边缘延伸出去，像一道干涸的河床。窗帘是浅蓝色的，边角被晨风吹得微微鼓起来又落下去。空气里有被褥晒过之后残留的那种暖烘烘的气味，还有窗外隐约传来的早市叫卖声。她躺在那里没有动，花了几秒钟才确认了位置——母亲家，她的房间，她走了十年之后又回来了。
她的房间确实没有被动过。床单是蓝色格子的，边角被洗得有些发白，铺得很平整，像是有人在她回来之前重新晒过、重新铺过。书架上高中课本还在原位置，语文课本的封面上用圆珠笔写着她的名字，字迹还有些稚嫩。窗台上摆着一个小布偶，是小时候母亲给她缝的，纽扣做的眼睛，线缝的嘴巴。她坐起来，伸手碰了一下布偶的耳朵，绒布已经磨得发亮了。她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窗外的街景和记忆中的重叠在一起，楼下的老槐树还在，树冠比以前更密了，枝条伸到了三楼的窗沿。
她听见客厅里有声音。碗筷碰撞的轻响，水龙头开合的声音，拖鞋踩在地板上的脚步声，缓慢的、一步一步地走着。她穿上外套，推门出去。
客厅的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饭。小米粥盛在一个白瓷碗里，粥面微微漾着，还冒着热气。油条搁在盘子里，咸菜是切好的萝卜条，拌了芝麻油和辣椒碎。母亲坐在桌子对面，围裙还没解，手搭在桌沿上，看着她从房间走出来。
“醒了？”母亲说。
“嗯。”周敏坐下来。
母亲没有吃。她坐在那里，看着周敏拿起勺子，看着周敏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看着周敏咬了一口油条。她的嘴角弯着，双手搁在桌上，手指交叉着，像是在等一个等了很久的答案终于被放在桌上，而她要好好看着它放在那里。
“妈，你怎么不吃？”周敏抬头。
母亲摇了摇头，笑了一下。“我看着你吃就行。”
周敏低头继续吃。粥熬得很稠，米粒已经煮化了，入口绵软。油条是现炸的，外面酥脆，里面韧。那种味道和十年前一样。她吃完一碗粥的时候，母亲站起来给她添了第二碗，又坐下，继续看着她吃。周敏没有推辞，她低头把那碗也吃了。
吃完早饭，周敏站起来收拾碗筷。母亲想要接过去，她避开了。“我来洗。”
厨房的水龙头水流声哗哗地响着，她把碗碟一只一只冲洗干净摞在沥水架上。水流声停下的时候，她注意到客厅角落里那台老冰箱。深绿色的外壳，边角有些锈蚀，门把手是塑料的，裂了一道纹。她走过去，打开冰箱门，假装翻找东西。身子微微弯下，耳朵贴到了冰箱压缩机的侧面，那片金属外壳冰凉光滑。
她听见了。
“……今年除夕又一个人。”
母亲的声音，带着一点自言自语时特有的那种低。背景音里有灶台火苗舔锅底的声音，有菜刀落在砧板上的规律声响。像是做饭时录下来的。
“……做一桌子吧，万一小敏回来了呢。”
周敏的手指停在冰箱门框上，没有动。她换了一个角度，身体微侧，耳朵重新贴上去。另一段录音，不同日期，背景音里的环境不太一样。这一次有电视机的声响，春晚的合唱声从远处飘来，混杂着母亲切菜的声音。“今天做了红烧排骨，小敏爱吃的。吃不完放冷冻，等她回来热给她吃。”
冰箱里存了几十条类似的。从第一年到最后一年，日期越来越近，录的内容却越来越短——像是说话的人渐渐觉得没有必要说太长了，因为听的人一直没出现，她只需要确认那句话还留在那里就够了。“万一小敏回来了”“等她回来热给她吃”“这菜留着，她爱吃”“今年少做两个菜，反正她也不在”。
周敏蹲在冰箱前面，手指扶着冰箱门框，没有站起来。她感到眼眶在发烫，但她没有抬头。母亲从客厅走过来，拖鞋的声音停在厨房门口。“小敏你干嘛呢？蹲那儿不冷啊？”
周敏站起来，关上冰箱门，回头笑了一下。“妈，冰箱该除霜了。”
母亲“哦”了一声，转身走开了。周敏站在冰箱前面，低了一下头，看见冰箱门上贴着一个手工——红色的小房子冰箱贴，边缘被磨得有些圆润了，颜色从大红褪成了浅粉，黏胶的背面还贴着厚厚的一层双面胶，被时间压得很薄很薄。她做的，小学手工课，那年的母亲节作业。
她伸手碰了一下那个小房子，它稳稳地吸在冰箱门上，纹丝不动。
她走到阳台。洗衣机旁边放着洗衣盆，塑料的，盆沿有一道裂纹。她蹲下来，耳朵贴到洗衣机滚筒外壁，金属冰凉的触感隔着薄薄一层空气传过来。洗衣机里存着一段声音，是母亲在洗衣服时的自言自语。水声哗哗地响着，滚筒转动的声音低沉而均匀，她的声音夹在中间，像一根细线穿过布料：
“……这件外套起球了，但小敏穿着好看……再洗洗明年还能穿……”
周敏把脸埋进膝盖里。阳台上阳光洒下来，照在她的后背上，那一片暖意沿着她的肩胛骨扩散开来，但她没有动。洗衣机的声音停了，只剩下水龙头还在滴答滴答地往下滴水，一声一声，像是时间在数着什么。屋里母亲在喊她：“小敏啊——今天中午想吃啥？”
她抬起头，吸了一口气。“妈，你做啥我吃啥。”
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终于把那双发烫的眼睛抬起来了。她转过头，透过阳台的窗户看向客厅——母亲正站在厨房门口，围裙还没解，手里拿着一把韭菜，正低头择着，嘴里还在念叨：“那妈给你包饺子吧，你小时候最爱吃韭菜馅的。”
周敏靠在阳台的门框上，看着她母亲，没有走进去。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一个在厨房，一个在阳台，中间隔着一扇敞开的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