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敏从阳台回到客厅的时候,手里的螺丝刀还没有放下。
她绕过了那台老式电视机。它搁在客厅角落的电视柜上,外壳是深灰色的,屏幕不大,边角有一层薄灰。是她离家那年买的,她记得清楚,那年暑假母亲带她去电器城挑的,她选了一台最便宜的,说“能看就行”。母亲在柜台前面站了很久,指着旁边那台屏幕大一些的说:“这台吧,大一点你看着舒服。”周敏当时别过脸说:“不用,这台就行。”
那台电视一直用到了现在。
她把螺丝刀插进后盖的缝隙,拧开了四颗螺丝。后盖被取下来的时候,灰尘的气味和电路板被烘烤多年的焦干味一起涌出来。她看了一眼主板——焊点牢固,没有异常。扬声器的线头也完好,没有松动。她弯下腰,耳朵贴到了扬声器上。
先是录像带的背景音。那种老式录像带特有的、略带失真的底噪,夹杂着翻录时轻微的机械摩擦声。然后是她自己的声音在背诗,童声,奶声奶气的,字还念不太准:“……鹅鹅鹅,曲项向天歌……”
“小敏五岁的时候背这首诗背了八遍才背下来。”
母亲的声音从电视里传来,带着一点笑意和一种凝视着屏幕时才有的柔软语气。声音像是录像是被反复倒带、反复播放时,“记住”了这段话。“这孩子打小就不服输。她背了一遍没背下来,自己急哭了,一边哭一边背,第八遍才背对。”
背景音里有录像带倒带的机械声——吱吱地响了几秒,然后是咔嗒一声,像是带子被按停又播放。母亲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一层薄薄的、只有母亲才会有的那种纵容,像隔着屏幕在看一个她怎么也看不腻的东西。
录像带换了一段。
“……放一下小敏小学毕业典礼那段,”母亲的声音在说,像是刚学会用录像机,按键的时候还在念着上面的字,“……按这个……是播放……”
电视里传来嘈杂的礼堂声。孩子的嬉笑声、家长聊天的嗡嗡声、麦克风被拍了两下的闷响。然后是周敏十二岁的声音,在念毕业生代表致辞。声音比五岁的时候沉稳了一些,但还是带着一丝少年人特有的清亮。母亲的声音又响起来了:“这孩子站台上笑得多好看。”
录像带又换了一段。又换了一段。母亲有时说“她一年级的时候上台领奖,紧张得手抖,奖状都拿反了”,有时说“那时候头发扎成这样,我给扎的,她嫌丑”。每一段的语气都不太一样,有的带着笑,有的只是陈述,有的在安静地、什么也不说地看完一段,然后换下一段。
周敏把手从电视后壳上收回来。她的手指在电视的按键面板上滑过去,按了一个功能键,屏幕上跳出了这台电视的使用记录。最近十年的播放数据被列出来——新闻、电视剧、戏曲节目、天气预报,都只有个位数的播放次数。屏幕最上面那一行,播放次数显示为“137次”的,是一卷标着“小敏”的录像带。137次。十年间,母亲播放了这卷录像带一百三十七次,平均下来每二十几天就要看一次。她不知道自己每次看的时候是否都说了话,还是有时候只是安静地坐在沙发上看完一遍又一遍。
周敏把手从电视上拿开,站起来。她走到茶几旁边,座机电话搁在茶几的角落,听筒搁在话机上,边角积了一层薄薄的灰。电话机下面压着一张旧电话费单,纸张发黄,折痕处的纤维已经松散了。她把听筒拿起来,耳朵贴在座机底座的边缘。那个角度刚好让她听到了“记住”在座机里的声音。
十段录音。每年除夕晚上,同一个时间,同一个号码。母亲拿起听筒,按下那串她大概闭着眼睛都能按出来的数字。然后是一个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请核对后再拨。”母亲没有挂断。她等了三秒,然后说了一句:“小敏,新年快乐。”声音很轻,像是知道对方听不到,又像是知道那个号码的另一端只有一段电子合成音在重复同一句话。但她还是说了。十年,每年一次。
周敏把听筒放回去。她把那张旧电话费单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她把电话费单又压回了电话机下面,没有拿走。她转身走向客厅角落里的那台旧风扇。底座生锈了,扇叶上落了一层灰尘,旋钮的标签早就磨没了。她蹲下来,耳朵贴近电机的外壳,金属隔着空气传递着凉意。
“……今天看了个新闻,”母亲的声音从风扇里传出来,像夏夜里开着窗说话的那种气息,“说有个维修工救了人,在路边给一个人做心肺复苏,那个人活过来了。妈就想着,不知道小敏是不是也修东西修得好……她小时候手就巧……”风扇的电机里存着好几段夏天的声音,母亲一个人在客厅里说话,有时候像是对着风扇说的,有时候像是在打电话,但电话那边没有接听的声音。她说到一半就停下来,像是忘了自己刚才在说什么,又像是觉得说下去没有意义。
周敏把所有声音都听完之后,坐到了客厅沙发上。她怀里抱着电视的扬声器外壳,像是抱着一个能发出声音的什么容器。她一动不动地坐了一个小时。母亲坐在她旁边,看报纸。报纸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偶尔抬头看周敏一眼,不问,不催,然后继续低下头看报纸。暖黄色的灯光落在地板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成两个安静的形状,中间隔着半米的距离。傍晚的时候,周敏终于站起来了。她走到母亲面前,蹲下来,双手握住了母亲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比十年前瘦了,指节突出,皮肤干而暖。母亲放下报纸,看着她。
“妈,”周敏的声音不高,“我这十年去哪儿了?”
母亲愣了愣。她看着周敏,眼神里有一种认真思考的专注,像在翻一本旧相册,翻到某一页停下来仔细辨认照片上的日期。然后她笑了,笑得很认真:“你去上学了啊。”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笃定,像是在陈述一件不容置疑的事实。她伸手指了指卧室衣柜的方向:“妈给你存着学费呢。存折在那儿放着,等你用。”
客厅里的灯亮了一瞬,像是被风吹了一下窗帘,光线微微晃了晃。周敏蹲在母亲面前,没有松开她的手。她也没有再追问。窗户外的天色正在暗下来,从浅蓝变成灰蓝,又从灰蓝变成深蓝。远处有炊烟的气味飘过来,混着晚饭的油锅声和某户人家电视里的新闻播报。母亲的手搁在她的掌心里,干燥、温暖、没有收回。
周敏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了一下母亲的膝盖。那是一个很轻的触碰,像一张纸落在一张纸上面。她蹲在那里,没有发出声音。沙发上的报纸还摊开着,上面的字已经被窗外的光线模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