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厨房，灶台边沿铺着一层暖白的光。周敏坐在厨房的小凳子上，面前放着一把韭菜，叶子有些蔫了，她一根一根地择，把老叶和根部的泥土去掉，搁在旁边的菜篮里，动作不快不慢，像是很久没有这样做过了，正在慢慢找回以前的手感。
母亲在灶台旁边站着，正把一锅水烧开，蒸汽升起来，模糊了窗户的一小片玻璃。
周敏的手机在桌角震动了一下。她没看。然后它又震了一下，开始持续地响，来电铃声在厨房不大的空间里撞来撞去。她放下手里的韭菜，擦了擦手指，把手机拿起来，屏幕上显示着两个字：王浩。
她接起来。还没开口，王浩的声音先涌出来，像一盆水泼在了干透了的地面上：“你看到业主群了吗？有人发了个长文说你偷录客户隐私卖钱。”
周敏的拇指停在手机边缘，没有动。“……什么？”
“你自己看，业主群已经炸了。帖子被人转了好几个群，有人在下面跟着骂你，还有人说要报警。”
周敏把手机从耳边拿开，打开微信，翻到业主群。消息记录已经翻了上百条，她往上滑了几屏，才看到那篇长文的开头——配了一张模糊的截图和一个标题：“揭开家电维修行业的‘秘密’：偷听、偷录、买卖隐私。”
她没有点开全文，光是标题就让她的手指停了一下。底下跟了几百条评论，有人说“这个师傅确实神神叨叨的，修完电器老爱说些莫名其妙的话”，有人喊“这种人就该举报”，也有人问“有证据吗”。但后面跟着一张截图，是那个发帖者回复别人问“证据在哪”时的回答：“我就是受害者之一，她偷录了我的通话，差点让我离婚。”然后有人跟着问细节，发帖者说：“她录了一段我跟我妹妹的通话，说是‘证据’。”
周敏认出了那个描述。她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刘哥，微波炉，便利贴，“老婆对不起”。那段通话帮助刘哥挽回了婚姻。但在那条帖子里，它被重新包装成了“周敏偷录隐私并以此勒索”。底下还有人附和，有人说“我也觉得她不对劲”，有人说“这种人就该曝光”。其中有一条留言是实名发的——周敏看见了一个熟悉的名字，是那个富太太，她写了一句：“她确实会偷听，我亲眼见过。”
周敏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了一会儿，又贴回去。王浩还在说话：“发文的微信号我查了，新注册的，头像都是默认的。但那篇文里带了一张截图，你猜怎么着？”他顿了一下，“截图右下角有个定位水印，就是张伟那个维修店门口的招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我对了一下他名片上的地址，一模一样。陈默已经去查了。”
周敏说：“知道了。”她把电话挂了，手机搁在桌角。屏幕又亮了几次，全是陌生号码的来电，她没有接，按了静音键。手机不再响了，只是屏幕还在一下一下地亮着，像一条沉默的河流正在她的手机里不断涌进来。
她蹲下去，又拿起了那根还没择完的韭菜，继续把发黄的叶子掐掉。母亲没有听见电话的内容，她背对着周敏，正在往锅里下面条，蒸汽把她的背影裹得有些模糊。
下午，周敏去菜市场买菜。
菜市场不大，顶棚是铁皮的，光线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出一块一块的白斑。卖菜的摊子一排排排开，青菜、辣椒、土豆、豆腐，分门别类地堆在案板上。她走到一个熟悉的摊位前——刘婶的摊子，卖青菜和葱姜蒜。刘婶认识她，从小就认识。以前她放学回来路过，刘婶会顺手塞给她一根黄瓜或一个番茄让她路上吃。
今天刘婶看见她，脸上的笑收了半截。她手里称菜的秤杆在手里顿了一下，把称好的菜放到一半，又拿回去了。“小敏啊，”她说，语气里有一种她努力想让它显得随意的试探，“你那个……修电器听人说话的毛病，是真的？”
周敏站在摊位前面，手里还捏着那个装菜的塑料袋。她看着刘婶，刘婶避开了她的目光，低头摆弄着秤砣。“没有的事。”周敏说。她把塑料袋搁在摊位上，没有拿菜，转身走了。身后没有传来喊她回去的声音。
楼道里，她碰见了李阿姨。李阿姨住在楼下，和母亲关系不错，以前常来家里送自己腌的咸菜和泡菜。她迎面走过来的时候，周敏在楼道里正走到二楼拐角。两个人在狭窄的楼梯平台上擦肩而过。李阿姨没有停下来，脚步没有减速，像没有看见她。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脚步回头了。她没回头的时候已经走了两步，楼梯平台只有三块砖宽，她的脚步和停留都很短暂。“小敏，”她说，“听说你在城里拿人家隐私的事赚钱？你妈天天在这儿夸你懂事——”她没有说完。但她也不需要说完。
周敏低头说了句“没有的事”，快步上了楼。楼梯的脚步声被墙体放大了，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她打开家门的时候，母亲正从厨房端菜出来，围裙上沾着一点面粉，看见她进来。“怎么了？”母亲说，她看了一眼周敏的脸，“菜市场有人说你了？”
周敏勉强笑了一下。“没事，以前客户认出我了。”
母亲信了。她把菜放到桌上，转身回厨房盛饭。周敏站在玄关没有马上脱鞋，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又亮了，又一通陌生号码打进来。她把手机调成静音，放进了口袋里。
饭桌上，母亲夹了一筷子菜放到她的碗里。“今天菜市场的土豆便宜了，”她说，“比上周便宜五毛。刘婶说她在城里批发市场拿的。”她又夹了一筷子。“卖豆腐的老陈说他儿子最近谈对象了，女方是隔壁镇的。”
周敏低头扒饭，筷子握得紧，碗沿被她的指腹压出一道白痕。母亲还在说话，声音絮絮叨叨的，像一条安静的河在流淌。她忽然停了一下。“小敏，”她说，“今天好几个人跟我说你的事。”周敏的筷子停住了。母亲把一筷子菜夹到她碗里。“妈没听他们的。”她说。
语气很轻，像是说了一句再平常不过的话。她继续夹菜，继续吃，没有再提这件事。周敏坐在她对面，碗里的饭还剩大半碗，被那筷子菜压在了表面。她低头看着碗里母亲夹来的菜，沉默了片刻，然后把那筷子菜夹起来送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桌布上的阳光已经从桌子的这头移到了那头。手机在她的口袋里，还在一下一下地亮着，但她没有再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