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敏在房间里补觉。窗帘拉着,光被拦在布料的另一面,只留下一层模模糊糊的暖色铺在地板上。她侧躺着,外套没脱,一只脚还趿着拖鞋,像是只打算躺一会儿就起来。然后她听见了大门打开又合上的声音,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步,然后消失了。母亲下楼了。她翻了个身,没有起来,以为母亲只是去买菜,像往常一样。
等周敏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外的光已经移到了窗帘的另一边,颜色从浅白变成了暖黄。她摸过手机看了一眼时间,距离她听见大门响已经过去了一个半小时。买菜通常只需要半小时。她坐起来,脚踩进拖鞋里,走到客厅。餐桌上没有菜,厨房里锅是冷的,水壶里的水还是昨天烧的。她换鞋,推开门下楼。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几层,又灭了,她又跺了一下脚让它继续亮。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她看见了母亲。她拎着菜篮子走回来的身影正从巷口转出来,步子不快,像是在走一段不短的路。菜篮子里搁着几根葱、一小把青菜,和一块用油纸包着的东西,份量不多,像是随手买了应付什么。母亲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个人刚刚经过了一条很长的走廊,走完之后把脸上所有的表情都卸在走廊尽头了。但她的眼睛是红的。眼角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已经干了,但痕迹还在。像一条河在退潮之后河床留下的那种湿痕。
“妈。”周敏迎上去接过菜篮子,“你去哪儿了这么久?”
母亲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碰到老同事聊了会儿。”她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对,有一点哑,像嗓子眼的某个地方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周敏追问了一句:“咋了?”母亲摆摆手,没有多说,越过她往楼道里走。拖鞋踩在台阶上的声音一步一步地往上移,很慢,像每一步都要确认脚下是稳的才抬起下一步。周敏跟在后面,隔着几级台阶的距离,没有追上去。
母亲进门之后,没有往厨房走,没有把菜篮子里那几根葱和青菜拿出来,她径直穿过客厅,推开了自己房间的门,走了进去,然后关上了门。那扇门合上的声音很轻,“咔嗒”一声,像是被风吹上的,又像是被人用最小的力气带上,不想让任何人听见。周敏站在客厅中央,菜篮子还拎在手里,悬在腿侧。
她听见了门后面传来母亲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墙壁过滤掉了。但她还是听清了,像隔着一层薄薄的纸听人翻书页。不是打电话——没有停顿、没有等待对方回应的间隙。是自言自语。反复的、持续的、像一个人在黑暗里摸着墙壁往前走,嘴里不停地念着同一个方向。
“我闺女不是那样的人……我闺女从小老实……她不会做那种事……”那几个句子在不断地被重复,一段完了又接下一段,有时候顺序会变。有时候是“她不会做那种事”先说,有时候是“我闺女不是那样的人”先说,但所有的字都是那几个字,像一台卡住了的机器,反复播着同一段录音。
周敏走到房门口,手抬起来,想敲门。手指关节弯曲着,悬在木门表面两三厘米的地方,没有落下去。她听见母亲的声音越来越慢,像是一个人累了,说话的间隔变长了,刚才那句和下一句之间有一个更长的空白,然后是更长的空白,像是说话的人自己也分不清哪些话说过了哪些话还没说。声音从清晰变成含糊,从含糊变成断断续续的声息。她听累了。那个念头在周敏脑子里翻上来。
她把手放下,转身走回客厅。手机还在餐桌上,她拿起来,拨了王浩的号码。电话接通得很快。“王浩,”她说,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某个固定的位置被稳稳地推出来的,“帮我把陈默电话给我。”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等王浩把那句话消化完。“告诉陈默,我要跟张伟当面对质。把他有的证据全亮出来。”
她又停了一下。“另外——帮我找一下那天那个富太太的联系方式。”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两秒。“行。”王浩说,“你等着。”
电话挂断了。周敏握着手机站了一会儿,屏幕的光暗下去又亮起来,像是呼吸。她走到母亲房门口,蹲了下来。门缝很窄,暗色的,从里面透不出光,也没有声音了。她对着那条门缝说话,声音不高不低,像是说给那扇门听的,又像是说给门的另一面那个人听的,哪怕那个人可能已经听不清了。
“妈,我给您把这事儿平了。”
她说完这句话,蹲在那里没有立刻站起来。地板是凉的,透过拖鞋的底传进来。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叉着,拢成一个松松的结。门后面没有回应,但也没有哭声了,只有安静,像是那扇门把她的话接过去收好了。她蹲了很久,才站起来,走回客厅。阳台上的阳光正在收窄,从整扇窗户的面积缩小到窗沿上窄窄的一条,像一根慢慢熄灭的烛芯。周敏站在客厅中央,手里还握着手机。屏幕暗着,像是正在等待下一次亮起。
她看了一眼母亲的房间,门还是关着的。她没有再走过去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