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区广场不大，一片水泥地，中间立着一根旗杆，旗杆顶上的国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广场一侧搭了一张简易的长条桌，桌面是复合板的，边角有些翘起，桌腿用铁丝加固过。周敏站在桌后面，把工具箱打开摆在桌面上，扳手、螺丝刀、万用表、烙铁、绝缘胶带，一件一件地排好，像摆一种她自己的仪式。
王浩站在她身边，手里拎着那台电视机，外壳灰黑，屏幕不大。他把电视搁在桌上，退后一步，目光在周围扫了一圈。陈默站在人群的外沿，穿制服，肩章在日光下闪着微光，没有站到桌前来，但他的位置能看到所有人。张伟坐在广场另一边的塑料椅子上，跷着腿，手里转着一根烟，嘴角有一丝弧度，像是在看一场他已经知道结局的戏。他的烟没点，只是拿在手里转，指尖夹着滤嘴，转一圈，换一个方向又转一圈。
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买菜路过的、遛狗的、下棋下到一半停下来的、从楼上窗户探出头的。有人认出了周敏，有人认出了张伟，有人在交头接耳，低声问“这是干嘛”。周敏没有看那些人。她把电视从桌上抬起来，调整了一下位置，让屏幕朝着人群的方向。
“今天这台电视，”她开口了，声音不算大，但广场上安静了几秒，她的声音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面，波纹一圈一圈地散开，“有人说里面存了证据，证明我是骗子。我现在拆给大家看。”
她从工具包里抽出螺丝刀，拧开电视后盖的螺丝。螺丝刀在螺帽上转了一圈，咔嗒一声，第一颗螺丝松了。她拧下第二颗、第三颗、第四颗，每一步都不紧不慢。后盖被揭开的时候，灰尘的气味扑出来，电路板暴露在日光下，焊点、电容、电阻排列得整整齐齐。周敏的手指沿着主板边缘摸了一圈，摸到右下角的时候，停了一下。
那里有一个小芯片。指甲盖大小，黑色，贴片的，焊点比周围的粗糙，像是后加的，焊锡量偏多，边缘没有清洗干净残留的松香。她把它撬下来了，捏在两根手指之间，举起来对着人群。
“原厂主板没有这个。”她说，“这是后焊上去的。有人把它装在这台电视的主板上，让它播放一段被人编好的话。”她把芯片翻过来，让日光从正面扫过去，芯片表面的型号标号被她指腹挡住了，但没有人在意那个标号。
她从工具箱里拿出一个小播放器，把芯片插进去。电视屏幕亮了一下，雪花闪过几秒，然后画面稳定了。一段音频从扬声器里放出来，声音清晰，咬字清楚，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拼在一起的三段录音：
“……周敏……偷听客户隐私……”
声音跟第8集周敏在自己铺子里听到的那段一模一样。人群里有人在吸气，有人在相互对视，有人张了张嘴但没有说话。周敏等那段音频播完，然后从桌下拿出一台手机，按了一下播放键。另一段声音出来了。是一个男人在说话，语气自然，带着一种家常话的松弛：
“……爸，电视我给你买新的吧……”
然后是另一个声音，老人的，声音有些哑：“……不要，老的好。”
两段对比。第一段里的声音是拼接的、不连续的，句子和句子之间有极短的间隙，尾音处理得不够平滑，像被人从不同的地方剪下来贴在一起。第二段是连贯的，说话的人有呼吸的间隙，句子之间有自然的停顿，像真正的对话。声音落下去之后，广场上安静了片刻。
周敏放下芯片，转身面对张伟。张伟还坐在那把椅子上，但他手里的烟已经停了——烟搁在膝盖上，他没有再转它。周敏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第8集你往我铺子里那台电视灌了一段假录音。第14集你在豆浆机里放了完整的教唆对话，故意让我听见，想借我的手举报那个客户。”
她拍了拍工具箱。“你做的所有事——换零件、塞芯片、编对话——都在这里。”她看着张伟，张伟也看着她。隔着几步的距离，像隔着一条河。
围观的人开始交头接耳，那几个之前骂过周敏的邻居低下了头，有人摸了摸后脑勺，有人默默往后退了半步。张伟站起来，往前走了一步。他的动作不重，但带着一种不容易被挡住的力道，像是那个人本身就没有想过要停下来。他要抢那个芯片。他的手刚伸出去一半，旁边两个大爷同时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一个大爷穿军绿色的外套，另一个戴一顶旧布帽，两个人的手指扣在他肩上的力道不大，但让他停住了。
张伟没挣脱，他挣了两下，没挣开。他的声音从这个被按住的位置传出来，带着一种嘶哑的、像是什么东西终于被逼到尽头的力：“你跟我一样——你也能听！你也偷听！”
周敏站在桌子后面，看着他。她的右手还捏着那把螺丝刀，没有放下。她的目光没有移开。
“我能听，”她说，“但我只修机器。你是往机器里装假记忆来害人。不一样。”
全场安静。风从广场一侧穿过来，吹动了桌面上那张旧报纸的边角。周敏站在那里，工具包敞开着，露出里面排列整齐的螺丝刀、钳子和那叠打印出来的维修记录，纸张的边缘被风掀了一下又落下来。人群里的声音在缓慢地沉下去，像水退去时露出了河底的石头。
陈默从人群外沿走出来。他的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他走到张伟面前，亮了一下证件，然后伸手把张伟的手腕往后拧了一下，另一只手已经摸出了一副手铐。银色，金属在日光下亮了一瞬，然后“咔嗒”合上，扣在张伟的手腕上。
张伟被带走的时候回过头来看了一眼，他看了周敏一眼。他的目光在那个位置停了一两秒，没有开口，然后被陈默带着往前走，穿过人群，穿过旗杆和水泥地面之间的那条通道，走向停在不远处的车。周敏站在桌后面，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螺丝刀还在她手里攥着，她的指节微微发白，但没有松开。
风又吹了一次，把桌上那张旧报纸吹到了地上，翻了一面又翻了一面，停在了空地边缘。周敏弯腰把它捡起来，叠了一下，放回了桌面。她抬头看了一眼人群——有人还在原地站着，有人已经散开了。那台电视还搁在桌上，后盖敞开着，芯片已经从主板上被取下来了，露出一个空着的焊点，像一颗被拔掉的牙齿留下的空洞。
周敏把工具箱合上，拉链拉好，背到了肩上。她没有立刻走，她站在桌边，看了一眼张伟坐过的那把椅子，椅子上还搁着一根没点过的烟，滤嘴处有一道浅浅的牙印。她没去捡。她转身往家的方向走去，步子不快不慢。身后的广场在慢慢地恢复它原来的样子，几个大爷重新打开了棋盘，有人蹲下来捡起地上落下的围棋子。日光从云缝里漏出来，在水泥地面上拖出长长短短的光斑。
陈默的车已经开远了。她听见了一声极远的警笛声，很短，像是被风裹着走了一段，然后消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