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敏正在收拾工具箱。螺丝刀、钳子、万用表、绝缘胶带、几卷焊锡,她一样一样地放回帆布包的隔层里,动作不快,像是在一边收拾一边让脑子里的某根弦慢慢松下来。客厅里的光线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地板上,灰尘在光柱里缓缓地浮动。母亲在厨房里择菜,水龙头开着又关了,水流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手机响了。周敏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着“陈默”,她接了起来,没有走到一边去接,就坐在桌边。
“富太太那边我找到了。”陈默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平稳的、汇报性质的语调,像是已经整理好了所有信息才打的这个电话,“她承认了,花三万块钱雇张伟‘处理’你。因为你在维修铺拒绝她那次她记恨上了,她说她‘只是想给你点颜色看看’。”
周敏的手指停在工具箱的拉链头上,没有拉动。“……她这么说的?”
“原话。她以为花钱找人发几篇帖子、造几句谣就完了,没想到张伟真把事情做大了。我们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在删聊天记录了。”陈默顿了一下,像是翻了一页纸。“张伟在审讯里承认了至少三起类似的诬陷——用小芯片篡改电器对话,挑拨客户家庭关系,然后以‘调解师’身份收钱。他那个维修店就是个套。有人请他‘调解’家庭矛盾,他就在电器里动手脚,制造证据,再回头收费。”
周敏听着,没有说话。她把拉链头捏在手里,指腹压着金属的棱面。“他最后说了什么?”她问。
电话那头安静了大约两秒。“他说——”陈默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转述时的谨慎,像是那句话他不确定周敏想不想听,“他说‘她跟我一样,但她比我强’。”
周敏没有接话。她把拉链拉上了,拉链头在布料上滑过发出细密的声响。“知道了,”她说,“谢谢。”电话挂断之后,她握着手机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光从斜照变成了直射,在桌面上移了一小段距离,她站起来,拿起了手机。
她打开业主群。消息列表已经刷了上百条。最上面是王浩发的——一张截图,陈默的警方公告,蓝色背景,白色文字,盖着派出所的公章。公告上写着:“关于近日网络传播‘家电维修工偷录客户隐私’一事,经调查,该信息系人为编造。犯罪嫌疑人张某某对编造传播虚假信息、从事敲诈勒索等行为供认不讳,已被依法采取刑事强制措施。请广大居民不信谣、不传谣。”
截图下面的留言已经翻了好几页。之前骂她的人一排一排地道歉,有人说“对不起师傅,我当时跟风了”,有人说“我就说嘛,她要是骗子怎么会只收三十块”,还有人连着发了三条“我错了”。王浩给她私发了一条消息:“翻篇了。你那边怎么样?”
周敏回了两个字:“嗯。”
她把手机放回桌上,走到门口。门没有关严,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人在楼道里说话,语速快,像是几个人一起走上来。她拉开门的时候,看见刘婶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兜苹果,红彤彤的,塑料袋系了一个结,边角还挂着水珠,像是刚洗过。刘婶站在门口,另一只手搓着围裙的边角,脸上有一种讪讪的表情,嘴唇动了动又合上,像是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头。“昨天冤枉你了,”她说,“阿姨嘴碎。”
周敏还没开口,她身后传来脚步声。母亲从屋里走出来,推开了那扇半掩的门,站在周敏旁边。她看了一眼刘婶,又看了一眼那兜苹果。“进来坐,”母亲说,“她小时候你看着她长大的,你还不知道她啥人。”刘婶站在门口,有些局促地笑了一下。她把苹果搁在门边,没有进来。“我就不坐了,你们吃苹果……”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小敏,对不住啊。”周敏站在门口,看着刘婶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没事。”她说。
接下来的一整个下午,门被人敲了无数次。昨天在广场上围观的邻居们一个一个地来,有的拎着一袋水果,有的端着一碟自己做的点心,有人干脆空着手来,站在门口说了一句“对不住”就走了。周敏站在门口,挨个说“没事”。母亲在她身后,给每个来的人倒了一杯茶,热茶装在几个不同的杯子里,菊花茶、绿茶、白开水,客人的杯子刚空又满了。她脸上恢复了一种亮堂堂的神色。
傍晚最后一波人走了。门关上之后,客厅里的光线开始变暗。周敏转身,看见母亲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今天的本地晚报,报纸摊开在膝盖上,戴着老花镜,正低头看着第三版右下角那篇小文章,只有豆腐块大小,标题印着:“家电女师傅遭同行诬陷,警方介入调查。”正文很短,几行字,像是记者匆忙写就的简讯。母亲读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下去。
日光灯亮了。母亲把报纸叠好,放在茶几上。她摘下老花镜,搁在报纸上面,镜腿和纸张之间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她站起来,走到周敏面前。周敏比自己矮了半个头,她微微低头看着她。她伸出左手,手掌微微弯曲,拍在周敏的右脸颊上。力道很轻,像是拍在什么易碎的东西上面。掌心是温的,带着刚倒过热水的那点余温,贴着周敏的脸颊皮肤。
“妈信你。”
周敏的眼泪没有绷住,水从眼角溢出来,沿着脸颊流下去,滴在她母亲还没放下的手背上。但她的嘴角是弯的,一个很小的弧度,像一根弦被慢慢松开了,发出极轻的回音。两个人站在那里,一个人眼泪往下淌,一个人在笑。电视机的扬声器里没有放任何内容,日光灯在头顶嗡鸣着。那台暗红色的收音机搁在桌上,红灯没有亮,像是正安静地睡着。
周敏没有伸手去擦掉自己的眼泪。窗外的天正在完全暗下来,路灯的光透过纱帘落在地板上,像一层薄薄的金粉铺开了。母亲的手还停在她脸侧,没有收回去。那点余温一直留在她的脸颊上,很慢很慢地散掉,像不肯离开的一道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