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多,周敏醒了。她没有开灯,借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微光,轻手轻脚地从床上坐起来。拖鞋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她走出卧室,绕过客厅的茶几,蹲在厨房门口的电饭煲旁边。
她把电饭煲抱起来,放到客厅地板上。又回去,把微波炉搬出来。台灯,风扇,烧水壶,那台老式收音机,一件一件地被她从各个角落搬出来,在客厅地板上一字排开。日光灯她没有开,怕吵醒母亲。她只拧开了工作台上那盏旧台灯——就是那台灯罩漆皮掉了一半的粉色台灯——光落在排列整齐的家电上,像给它们每个人都画了一圈影子。
她坐在台灯旁边,打开笔记本,翻到第一页空白。笔帽咬在嘴里,她拿起螺丝刀,开始拆第一个:电饭煲。
底座被她翻过来,螺丝拧下,底板揭开。温控器、加热盘、保温板,每一个部件都好好的,不需要修。她把耳朵贴在保温板的边缘,那道薄薄的金属板还留着一丝昨晚煮饭之后的余温,然后她听见了。母亲的声音在近处,像是在淘米的时候自言自语:
“……煮软一点,小敏牙口不好……”
又翻了一面,另一段声音,隔着更久的时间:“……这个菜她小时候不爱吃……现在不知道变了没……”
周敏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煮软一点,牙口不好。”然后换了一个位置,又听了一段,又写了一行。第二台:微波炉。后盖打开,磁控管和变压器都正常,她用万用表测了一组数值,稳定。耳朵贴到扬声器的位置时,听见了母亲热饭时的自言自语,声音夹在微波炉运转的嗡鸣里,薄薄的、像一层雾:
“……热饭三分钟就够了,别热太久……”
“……今天多热了一碗,万一她中午回来呢……”
周敏的手停了一下。她把那句“万一她中午回来呢”写在笔记本上,字比前一行写得慢了一些。
第三台:老台灯。灯罩的边缘有一层细灰,她拿抹布擦了擦,灯泡换了一颗新的。旋钮开关有些松动,她用螺丝刀拧紧了一下,然后耳朵贴着灯罩内侧,听见了母亲的声音。那种安静夜晚看书时的语气,低低的,像对着灯自言自语:
“……这个灯罩还是小敏给我挑的,说粉色好看……”
后面是一声笑,很轻,像是想到了什么让她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的事。周敏摸了摸灯罩上那些已经掉了一半的粉色漆皮,手指停在了一处还未完全剥落的地方,像碰到了一个很久以前留下的指纹。
她继续拆。风扇的电机上了点油,旋钮重新校准了一下,听到母亲说:“不知道小敏是不是也修东西修得好……她小时候手就巧……”;烧水壶的底座松了,她把螺丝重新拧紧,听到母亲说:“水烧开了,晾着,她回来就能喝。”
整个上午,她跪坐在客厅地板上,把家里能修的家电全修了一遍。每修好一台,她就听一遍,然后把听到的那句话记在笔记本上。笔记本翻了一页又一页,她的字迹在灯光下越来越密,到第五页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太阳已经升到了正中间。
下午两点多,母亲睡醒了午觉,从卧室里走出来。周敏已经把那些家电全都搬回了原位,客厅恢复了平常的模样。她搬了一个小板凳,坐在沙发对面,腿上摊着那本写了六页的笔记本。“妈,”她说,“我给你念个东西。”
母亲在沙发上坐下来,靠着椅背,笑了一下:“念什么?”她不知道周敏要做什么,但她坐下来了,双手搁在膝盖上,像在等一个故事的开头。
周敏翻开笔记本,翻了第一页。“妈,”她说,“你听。”
她开始念。第一个是电饭煲里听到的话:“‘煮软一点,小敏牙口不好。’”母亲愣了一下,刚要问“你怎么知道”,周敏已经继续念了下一句:“‘这个菜她小时候不爱吃,现在不知道变了没。’”然后她又念了微波炉里的:“‘热饭三分钟就够了,别热太久。’‘今天多热了一碗,万一她中午回来呢。’”母亲没有说话,嘴角的笑意还在,但她的眼眶正在泛红。
周敏继续念。台灯里的:“这个灯罩还是小敏给我挑的,说粉色好看。”风扇里的:“不知道小敏是不是也修东西修得好。”座机里的:“小敏,新年快乐。”电视里的:“小敏上小学领奖的时候站台上笑得多好看。”洗衣机里的:“这件外套起球了,但小敏穿着好看。”冰箱里的:“万一小敏回来了呢。”一共六页纸,一百多条,全是她在这些年里母亲一个人对着家电说过的关于她的片言只语。
母亲靠在沙发靠背上。她的笑还在,但她的眼泪也在往下淌,淌进她嘴角的弧度里。她的手抓着周敏的衣角,攥得很紧,像怕自己松了手那些话就会飘走。周敏读完的时候,最后一句是从收音机里听到的:“……小敏,妈想你。”
她合上笔记本。母亲闭着眼睛,呼吸已经平了,嘴角还弯着,像是被那些话哄着睡着了。她靠在那里,一只手还攥着周敏的衣角,力道已经松了。周敏轻轻地把她的脚搬到沙发上,给她盖了一条薄毯。毯子铺平的时候,母亲的手从她的衣角上滑落下来,落在毯子边沿,手指微微蜷着,像是梦里也在抓着什么东西。
周敏站起来,把笔记本合上,走到书架前。她从书架上抽出那本《小王子》,翻到第八十七页。照片还在那里——她和母亲唯一一张笑着的合影,两个人肩并着肩。她把笔记本里那几页信纸撕下来,整整齐齐地叠好,夹进了照片旁边。纸页和照片的边缘贴在一起,像一段话和另一段话之间,没有了空隙。
书架上的收音机红灯闪了一下。很轻的一下,像是眨了一下眼,又像是把什么刚说完的话收了进去。周敏站在书架前面,看着那页夹着信纸的第八十七页,没有把它合上。她伸手碰了一下那张照片里母亲的脸,玻璃表面被台灯照得微温,指尖传回的温度和刚才念信时攥着她衣角的母亲的手一样的暖。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起风了,窗帘被风微微掀起又落下,阳光从掀起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书架上那本摊开的《小王子》上,落在那张照片上。母亲还靠在沙发里睡着,呼吸平稳,像一颗放下很久的石头终于被放回了原处。周敏站在书架前,没有叫醒她。她只是站在那儿,像那些话终于被念出来、被收好之后,不知道下一步要做什么,但也不需要急着做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