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下午两点多才醒。
周敏听见她的房间里有动静，床板压下去又弹起的声响，拖鞋在地板上蹭了两下。然后门开了，母亲走出来，路过客厅的时候看了一眼窗外的光，又看了一眼周敏。她站在周敏的房门口，往里探了探头。“小敏，”她说，“你来妈屋一下。”
周敏放下手里的书，从床上下来，跟着母亲走进她的房间。母亲的卧室不大，一张双人床靠墙，床单是浅蓝色的，边角压得整齐。窗帘半拉着，午后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面上铺成一条斜斜的光带。母亲弯下腰，拉开衣柜最下面一层抽屉。那层抽屉很深，推拉的时候有些涩，她用了些力才把它完全打开。里面叠着几件旧毛衣和厚外套，母亲把那些衣服一件一件拿起来放在床上，露出抽屉底部的空间。她从那里摸出一个布包。蓝色的，棉布做的，边角被洗得发白，布面上有细密的褶皱，像是被握过很多次了。她把布包放在床单上，掸了掸上面的灰——其实没有灰，但她还是拍了两下，像是仪式的一部分。
然后她打开了它。里面是三本存折。三本，一本比一本旧。第一本的封面已经磨白了，边角的折痕深得像被翻过无数遍。第二本的封面还完整，但纸张边缘有些发黄。第三本几乎还是新的，封面平整，书脊没有折痕。
母亲拿起第一本，翻开。“这是你走那年开始存的。”她说，手指指着第一页上的数字，“第一个月存了两百。妈当时退休金少，只能存这么多。”
周敏低头看去。那行数字是手写的，“200”两个字被写在一格一格的方框里，字迹工整，旁边盖着银行的章。日期是十年前的那个秋天。她又翻了一页，第二个月也是两百，第三个月也是两百，整整一年十二个月，每个月都存了两百。
母亲放下第一本，拿起第二本。“这个是第三年的，每月存到四百了。”她又翻开第三本，“这个是五年前开始的，每月存八百。”
周敏把三本存折都接过来。她坐在床边，一本一本地翻开。第一本里，每个月的金额从两百到两百一十到两百二十，慢慢地涨，像是母亲在一点点地增加自己的积蓄。第二本涨到四百，第三本涨到八百。她没有漏掉任何一个月份——一百二十个月，十年，每个月都有一笔存入，日期有时候是月初，有时候是月中，但从来没有一个月是空白的。她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停在那里。
上星期三。存了八百。
“你上周还去存了？”她抬头看着母亲，声音哑了。母亲坐在床边，弯腰系鞋带。她今天穿了一双布鞋，鞋带松了，她正在低头打一个结，手很稳，像是做惯了。“说好了每个月给你存，”她头也没抬，“不能断。”
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她把鞋带系好了，直起身子，拍了拍存折。“妈也不知道你以后嫁不嫁人，”她说，“也没催你的意思。但万一你要用钱呢。房子给你留着、钱给你存着，你想干吗干吗。”
她说话的时候没有看周敏，像是这些话她已经在心里说过了很多次，已经不需要看着谁说出口了。周敏把存折放回布包里，扣好，塞回了母亲怀里。“你收着，”她说，“我用的时候找你要。”
母亲接过来，没有推辞。她站起来，弯腰把布包放回抽屉底层，用那些旧毛衣和厚外套重新盖好。她关上抽屉的时候，手在抽屉面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她回头看了周敏一眼。“小敏，”她说，“妈这两年忘事厉害，但这个存钱的事没忘过。”
周敏站起来，走过去，蹲下来，扶着母亲的膝盖。那些膝盖骨隔着裤子布料突出来，瘦而硬，像是两块被时间磨光了棱角的石头。她抬头看着母亲：“信。你干啥我都信。”
母亲低头看着她。午后的光从窗帘缝隙落进来，落在两个人的中间，光线里的灰尘缓缓地浮动。母亲没有哭，她的眼睛是平静的，像一条流了很久的河终于到了开阔的地方，水面不再急湍，只是安稳地、稳稳地往一个方向流淌。她伸手放在周敏的头顶上，手指慢慢地、慢慢地拨了一下她的头发，像很久以前她做过的动作——很久很久以前，在周敏还小的时候，母亲也这样摸过她的头。周敏没有躲开。
抽屉里的存折安安静静地躺在旧毛衣底下，三本叠在一起，像三块叠起来的砖，砌成一堵看不见的墙。窗外的光从正午的亮白变成了下午的暖黄，在地板上拉出一道斜斜的阴影。周敏蹲在那里，母亲的掌心压在她的发顶，没有移开。那点重量很轻，像是怕压碎了什么东西，又像是一直放在那里的，只是她今天才感觉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