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温昭雪站在家门口。走廊的灯还亮着,她手贴在门上,心跳很快,掌心发烫。她没开灯,也没动,就靠在玄关那儿。
柜子上放着一支钢笔,窗外有一点光,能看清上面刻的字。
她刚想伸手去拿,听见隔壁有声音。
“咔哒”一声,门开了。
她猛地抬头。霍景深站在他家门口,钥匙还在锁孔里,人却停住了。他没穿外套,衬衫领口松了,领带歪了,袖子卷到手肘。
他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谁都没说话。
两秒后,他把钥匙拔出来,放进裤兜,朝她走来。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
他在她面前站住,离她两步远。
“你刚才说——”他开口,声音很低,“‘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的手指抖了一下。
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不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是我终于认出了你。”
空气好像静止了。
她没说话,呼吸变得不太稳。
他往前走了半步,离她更近了。
“三年前的慈善晚宴,有个男孩坐在角落,没人理他。你走过去,给了他一颗糖,说‘吃点甜的,心情会好’。”他顿了顿,声音有点哑,“我一直记得那颗薄荷糖的味道。后来我调了监控,确认是你。但我没敢靠近。因为你太亮了,而我习惯躲在暗处。”
她愣住了。
原来他知道那么久。
不是因为数据,不是因为调查,是因为记得。
他继续说,声音很轻:“我以为我只是感激。可最近我发现,每次看到你摔花瓶、穿破洞牛仔裤、在饭局上掀桌子……我都不觉得你疯,反而觉得你在喊救命。而我想接住你。”
她的眼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他抬头看了眼天花板,像是在忍住什么情绪:“我不知道该不该说这些。但我现在脑子里全是那个下雨天,你坐在车里,手一直在抖。我就想冲进去,替你扛下所有事。就像那支笔上写的那样。”
她慢慢往前走了一步。
两人之间只剩半步。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袖口露出的那道疤。皮肤粗糙,凹凸不平。
“这伤……是那次绑架留下的?”她问,声音很小。
他低头看她,没躲开。
她收回手,忽然笑了笑,有点涩:“你说我给你糖那天,我很亮?可其实那天,我也刚被养母骂完。我只是不想让别人难堪。”她看着他,“原来我们早就见过彼此最狼狈的样子。”
他眼神一震。
她站着不动。
他抬起手,轻轻抚过她额前的一缕湿发。动作很轻,像怕吓跑她。
他靠上墙,站直了,但不像平时那样冷。
“我小时候被绑过七十二小时。”他说,“他们把我关在地下室,不打不骂,就是黑。每天只给一口水。第七个小时,我开始背财务报表,一条一条地背。背到第三百零七条时,我昏过去了。”他停了停,“醒来后,我就学会了用脑子代替感觉。我觉得情绪是危险的,失控比死还可怕。”
她安静地听着。
“可现在不一样了。”他看着她,“我开始做梦。梦见你站在喷泉边哭,我走不过去;梦见你摔花瓶,我在外面录监控;梦见你一个人坐在办公室,连杯热水都没有。”他的声音哑了,“我不想再只是看着了。”
她鼻子一酸。
他又抬手,还是没抱她,只是又摸了摸她额前的头发。
“我知道你不信人。”他说,“你装得很疯,是因为你怕信了谁,最后又被丢下。可我接近你,不是为了数据,不是为了合作,没有任何别的目的。”
她眼眶红了。
“我是因为——”他停了很久,像是在咽下什么,“我想回家的时候,能看见你开门。”
她猛地抬头。
他看着她,眼神很干净,不像平时的霍景深。
“我查过你每周三加班到凌晨。我知道你讨厌漏墨的笔。我知道你其实不吃甜食,但那天给了我一颗糖。我还知道,你每次说‘我不需要’的时候,声音会低一度。”他轻声说,“我不是在收集数据。我在记住你。”
她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他忽然笑了,很淡,但很真:“你说我们早见过最狼狈的样子。可我觉得,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光。”
她终于抬手,指尖轻轻按在他胸口。那里跳得很快。
“你也会紧张?”她问。
他点头:“现在特别怕你说‘滚’。”
她没说。
她往前一步,额头轻轻抵在他肩膀上。
他僵住了。
三秒后,他慢慢抬手,把她抱进怀里。动作很小心,像抱着易碎的东西。
她没躲。
走廊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两人身上。他的西装皱了,她的裙子沾了雨水,两个人都很狼狈,但很安静。
“我以前觉得,情感是漏洞。”他下巴抵着她头发,声音闷闷的,“现在我觉得,它可能是唯一的出口。”
她闭上眼。
“你说你要扛事。”她小声说,“可有时候,也可以放下。”
他抱得更紧了。
“试试看。”她说。
他没说话,只是把脸埋进她头发里。
过了很久,她轻轻推开一点,抬头看他。他眼神很软,没有算计,没有距离,只有她。
“霍景深。”她叫他。
“嗯。”
“下次别冒雨修车了。”她看着他眼睛,“我可以等你。”
他呼吸一紧。
她嘴角微微扬起:“但我还是会回头看你走了没有。”
他喉结动了动,伸手摸她脸颊,拇指擦过她眼角还没落的泪。
“好。”他说,“我等你回头。”
她没说话,把手伸进口袋,拿出那支钢笔,递给他。
他接过,低头看。
“你送我的。”她说,“但现在,我想让你帮我写个东西。”
他抬头看她。
她声音很轻:“写一句——‘我们都不用一个人扛了’。”
他握紧笔,指节都白了。
他拧开笔帽,在她掌心写下那句话。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
她低头看。
字迹有力,横平竖直。
她合上手掌,把那句话攥进了心里。
他看着她,忽然说:“我以前觉得,爱是弱点。”
她抬头。
“现在我觉得,”他声音低下去,“爱是唯一让我觉得自己活着的东西。”
她踮起脚,额头再次抵在他肩膀上。
这一次,他立刻抱住她。
走廊尽头,灯还亮着。门没关,家没进,话没说完,可一切都变了。
她不再是一个人。
他也不再是孤岛。
雨停了,城市很安静,只剩下彼此的呼吸。
她轻声问:“你说……我们算不算早就认识了?”
他下巴蹭了蹭她头发:“从你给我糖那天起,就算了。”
她笑了,没睁眼。
“那还挺久的。”她说。
他抱紧她,没再说话。
两个人站着,不动,也不分开。
像终于找到了,本该属于自己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