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芒在空中越聚越厚,边缘泛起锯齿状的波纹,像一把被强行拉长的刀。素问真人站在半空,拂尘高举,袖口微微发颤,膻中穴处灵力凝滞了一瞬,又迅速压下。她没再说话,但那一击已经蓄到了顶点。
苏夜拄着凡铁剑,剑尖插进地缝三寸,撑住身体。他右臂垂着,虎口裂开,血顺着指节往下滴,一滴一滴砸在脚边的碎石上。每滴一下,地面就多一个暗红的点。他抬头看着那道青色光刃,知道这一下要是落下,自己挡不住,小暖和小安也活不了。
他没回头。
他知道两个孩子还在身后站着。小暖呼吸急促,声音断断续续,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小安咬牙的声音很轻,但听得见,牙齿在打颤。他们没退,也没倒,可他已经感觉不到他们的支撑了。小暖的精神快耗尽了,小安的肉身也扛到了极限。再撑下去,只会一起死在这片废墟里。
他动了。
左脚往前踏出一步,膝盖一弯,借着剑身弹力猛地跃起。不是冲向素问真人,而是斜着扑向她的左侧死角。他不想赢,只想在最后一刻打乱她的节奏,哪怕只慢半息,也能给孩子们多一点喘息的机会。
可就在他刚离地的刹那——
一股酒香飘了过来。
不是浓烈刺鼻的那种,是陈年老酿才有的沉香味,混着一丝微酸的发酵气,顺着风钻进鼻腔。紧接着,地面震了一下,像是有人在地下敲钟。
三十六枚青铜酒杯,凭空浮现。
它们从虚空间钻出,无声落地,呈北斗之形环绕战场,杯口朝天,底部嵌入石缝。每一枚杯子表面都刻着细密的纹路,像是符,又像是字,没人认得。杯底刚稳,地面便自行亮起一道道暗金线条,连接成阵,瞬间激活。
禁空阵纹亮了。
素问真人的身形猛地一沉,像是脚下突然多了千斤重物。她眉头一皱,拂尘下意识横扫,一道青芒劈向最近的一枚酒杯。
铛!
火星四溅。
酒杯晃了晃,没倒,纹丝不动。
她脸色变了。
还没等她反应,一道人影踏着酒香而来,脚步不急不缓,却一步跨过二十丈距离,落在苏夜身侧。
是个老头。
穿着脏兮兮的灰布袍,腰间挂个酒葫芦,头发乱糟糟地挽了个髻,用一根木簪别着。脸上有几道旧疤,眼窝深陷,可眼神亮得吓人。他落地时没发出声音,只有酒葫芦轻轻晃了一下,发出“咕咚”一声。
他看都没看素问真人,先转头看了眼苏夜。
“你这身子,比我上次见还差。”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石头。
苏夜没答,只咧了下嘴,嘴角裂开,渗出血丝。
“你再晚来一步,”他喘了口气,手紧了紧剑柄,“我就只能拿命填了。”
老头哼了一声,抬手拍开酒葫芦塞子,灌了一口,仰头时喉结滚动了一下。酒液顺着他下巴流下来,滴在衣襟上。
“你若死了,”他抹了把嘴,眼珠转向半空中的素问真人,“谁给我女儿酿三十年陈酿?”
话音落,他左手一扬。
三十六枚青铜酒杯同时震颤,杯口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光膜,像是酒液在蒸发。阵纹由静转动,北斗七宿的连线开始旋转,速度越来越快,最后化作一圈模糊的光影。
醉仙困龙局,成。
素问真人立刻察觉不对。她想升空脱阵,可双脚像是被钉住,下半身被一层虚影般的枷锁缠住,动弹不得。她冷哼一声,体内灵力猛然爆发,金仙级的威压倾泻而出,试图以力破法。
轰!
一道裂空剑气直劈而下,目标不是老头,而是阵枢中心的第三枚酒杯。
老头不动。
苏夜动了。
他借着阵法升起时的空间震荡,顺势跃起,避开正面冲击,同时拔剑横扫。凡铁剑划过空气,没有剑鸣,只有一声沉闷的撕裂声。剑罡擦过剑气侧面,将其引偏。
剑气斜斩入地,炸出一道五丈长的沟壑,碎石飞溅。
苏夜落地时踉跄了一下,单膝跪地,剑尖插进裂缝才稳住身形。他胸口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在拉破风箱。可他还是站了起来,重新站回老头身边。
“你还行?”老头瞥他一眼。
“死不了。”苏夜抹了把脸,血和汗混在一起,“还能打。”
老头点点头,不再多问。他右手掐诀,动作极快,指尖划过空气,留下七道残影。紧接着,他张口一喷,七道符火从嘴里飞出,像萤火虫一样轻盈,却精准落在剩余的七枚阵枢酒杯上。
砰、砰、砰——
七声轻响,酒杯爆燃,火焰呈淡金色,不热,却刺眼。阵法重组,北斗之势转为锁龙之形,虚影枷锁收紧,直接将素问真人的双腿牢牢锁在原地。
她终于变了脸色。
“这是什么阵?”她声音冷,却带了一丝惊。
老头没理她,只是又灌了一口酒。
“老东西,藏得够深。”素问真人冷笑,拂尘猛挥,三道裂空剑气呈品字形飞出,两道攻阵,一道直取两人面门。
苏夜抬剑。
剑未出鞘,只用剑身格挡。第一道剑气撞上剑面,震得他手臂发麻,虎口再次崩裂。第二道他侧身避过,擦着肩膀掠过,粗布衣当场烧焦,皮肉翻卷。第三道他来不及挡,老头抬手一挥,酒葫芦飞出,在空中滴溜一转,将剑气吞了进去。
葫芦口冒了股黑烟。
老头接住葫芦,拍了拍:“好酒量。”
苏夜喘着气,看了他一眼。
老头也看他。
两人没说话,但都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苏夜往前走了一步,脚步不稳,可走得坚决。他举起剑,不是攻,而是佯冲。剑尖指向素问真人面门,逼她分神。
就在她目光锁定苏夜的瞬间——
老头动了。
他左手掐诀不变,右手猛地拍向地面。三十六枚酒杯同时爆发出刺目金光,阵法核心骤然压缩,虚影枷锁顺着她双腿往上蔓延,直逼腰腹。
素问真人察觉不对,立刻回防,拂尘横扫,青芒炸开,强行震碎两枚酒杯。阵法出现裂痕,光芒黯淡了一瞬。
可就是这一瞬,够了。
金光逼得她不得不收招护体,原本蓄到顶点的那一击,彻底被打断。
她悬在半空,白袍破损,左袖裂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绣着“太虚”二字的暗纹。她盯着两人,眼神冷,却没有再出手。
老头站直身子,拎起酒葫芦晃了晃,听里面的酒还剩多少。他喝了口,咂咂嘴,低声说:“三十年陈酿,还得活着才能喝。”
苏夜站在他旁边,手还握着剑。剑身沾了血,有些滑,他用袖子擦了擦,重新握紧。他胸口疼得厉害,旧伤全崩了,可他没低头。他看着半空中的素问真人,看着她被阵法锁住的下半身,看着她眼中那一丝忌惮。
他知道,局面变了。
刚才还是他一个人撑着,现在不是了。
他扭头看了眼身旁的老头。老头也在看他,眼里没什么情绪,只有一点笑意,藏在眼角的皱纹里。
“谢了。”苏夜说。
“别说这个。”老头摆摆手,“打完再说。”
远处,一只乌鸦落在断墙上,歪头看了这边一眼,忽然展翅飞走。
风还在吹,带着灰烬和血腥味。
三十六枚青铜酒杯静静立在地面,有两枚碎了,剩下三十四枚还在发光。阵法没破,只是弱了些。老头站在阵外,一手拎酒壶,一手垂在身侧,指尖还残留着符火的余温。
苏夜拄剑而立,血顺着胳膊往下滴,滴在脚边的碎石上。他没去擦,也不觉得疼。他只知道,自己还能站,还能打。
老头忽然笑了笑。
“你这性子,跟我年轻时一个样。”他说,“傻,但硬。”
苏夜没应,只抬头看向半空。
素问真人站在那里,没动。她看着他们,眼神冷,却没有再攻。
她知道,接下来不会是单方面的碾压了。
她也知道,这两个人,不好惹。
老头抬起酒葫芦,又喝了一口。
酒香随风散开,混着铁锈味和焦土的气息,飘在战场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