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名哨兵在高台上交接望远镜,一个是汉军,一个是匈奴副尉。他们站在一起,一句话也不说。赤影站在陈玄身边,风吹起了它的鬃毛。营地里升起炊烟,士兵们三三两两地坐着吃饭。汉人和匈奴人坐在一起,抢肉干,递水囊,有说有笑。老千夫长拄着拐杖走过议事帐篷,远远地抱了抱拳。陈玄点头回应,没停下脚步。
这时,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黄昏的安静。
一个传令兵跳下马,盔甲上全是灰尘,看起来一路很累。他快步走来,单膝跪地,双手递上一支竹筒:“将军!洛阳来的急信,六百里加急,要您亲自拆开。”
陈玄接过竹筒,摸到封泥还有点温,说明刚送来不久。他抽出信纸看了起来。字写得乱,墨色深浅不一,像是赶路时匆忙抄的。信上说:中原最近不太平。兖州、豫州接连发招兵令,城门天天关,粮食运输也紧了。几股流寇冒出来,很快就被收编进军队。还有探子回报,很多要道都加了岗哨,查过往的商人和百姓。风声不对,可能要有大事发生。
看完信,陈玄把纸塞进袖子,把竹筒放在脚边。
“送信的人呢?”他问。
“累得从马上摔下来了,现在在医帐抢救。”
“等他醒了再说。”
“是!”
传令兵离开后,陈玄站着没动,眼神变了。刚才他还看着营地的平静,现在心里沉得很。他抬头看向南方,天边被灰蒙蒙的雾盖住,看不出什么变化,但胸口闷得慌。
他转身往主营走,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校场边上,混编的队伍正在回营。骑兵牵着马慢慢走,步兵把长矛收回鞘里,秩序很好。一个汉军老兵拍拍身边匈奴青年的肩膀,那人咧嘴笑了,两人一起往前走。这画面以前会让陈玄多看一眼,甚至觉得不错。但现在,他已经顾不上这些。
他走进议事帐篷,点燃油灯,拿出炭笔,在地图上铺开一张北疆地形图。他停了一下,然后用笔画了一条线,直指南边。他在兖州和豫州的位置各点了一下,又在几个关卡画了圈,动作干脆,没有犹豫。
炭笔太粗,画不出小城细节,但他不需要。他要看的是动向——哪里在招兵,往哪集中,想干什么。没人写名字,但他能感觉到危险。这么多地方同时动作,不可能是巧合。这是大战前的准备。
他知道,那些点很快就会变成军营、烽火台,甚至是死人堆。他必须在这之前,把自己的队伍练成一把利刃。
不能再靠偷袭,也不能只靠拼狠。这次的对手不会给他试探的机会。他们不会像匈奴单于那样出来叫阵,而是躲在暗处,等他犯错。
他放下笔,在帐篷里来回走。腰上的长枪随着走路轻轻晃,枪柄贴着腿,像随时会弹起来。
北方刚安稳下来。汉匈合兵初见成效,粮草进了仓库,防线修好了,百姓也能分田种地了。七天训练没出违纪,连最不服管的老千夫长也听话了。这些成果花了二十二章的努力,是用血换来的。
可中原一乱,这一切就可能全没了。
他停下脚步,手抓住枪柄,手指用力,指节发白。
这天下,从来不让人喘口气。你刚站稳,它就要你再出发。他不怕打仗,怕的是被人牵着走。敌人定时间,他只能赶路。等他赶到,对方早就布好局,就等他撞上去。
他低声说:“该准备了。”
声音很小,像是对自己说,也像是对油灯说。灯焰闪了一下,照在他眼里,冷冷的。
他又看向地图,目光落在中原中心。那里没有名字,只有几个黑圈。
他必须赶在事情爆发前,把这支刚凑起来的队伍练强。不能靠奇袭,不能只靠勇敢。这次,没人会给他试错的机会。
他拿起长枪,抽出一半。刀刃在灯光下泛着青光,有点冷。他盯着那道光,好像看到中原大地上到处都是军队,刀枪林立,旗帜遮天。
然后他把枪插回去,动作利落。
走出帐篷时,北风吹来,带着泥土和马汗的味道。但在这些味道里,似乎还有一点别的气息——烧焦的木头、铁锈,还有没散的血腥味。那是战争的味道,正从南边悄悄飘过来。
他沿着校场走,路过工匠营,炉火还亮着,铁锤还在敲打。路过粮仓,守卫挺矛敬礼。路过马厩,赤影听到脚步声,甩了甩头,低嘶了一声。
他停下来,伸手摸了摸马脖子,粗糙的鬃毛擦着手心。这匹马陪他打过王庭,带他冲出八百骑兵的包围。它懂什么是生死。
“你也闻到了吧?”他说。
他转身走向中军帐。
帐里没人,桌上蜡烛摇晃。他取下长枪,靠在桌角,从怀里再次拿出那封密信,摊在灯下。一个字一个字重新读,每个字都像钉子,扎进脑子里。
读完,他没烧,也没收起来,就让它放在那儿。
然后他拿起炭笔,在空白处写下两个字:
练兵。
笔画重,纸都快被戳破。
他吹灭灯,帐内黑了。只有那两个字,在最后一点光里,清清楚楚。
他站在帐门口,看着最后一队巡逻兵回来,听着远处瞭望塔上传来的换岗喊话。一切正常,很安静。
可他知道,这种安静,撑不了多久了。
他走进帐内,身影消失在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