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世安是在城西一家破旧的小客栈里被找到的。
那天早上,客栈的老板娘去敲他的房门送热水,敲了半天没人应。她推门进去,发现床铺叠得整整齐齐,桌上的茶壶还是满的,但人不见了。桌上放着一封信,没有署名,封口处压着一块碎银子。
阿蛮带人赶到的时候,房间已经被翻过一遍了。她蹲下来看了看床底,又检查了一下窗台,窗台上有一层薄灰,被人用手擦过一片,看得出是有人从这里翻了出去。窗外的巷子通向一条小河,河边有新鲜的脚印,往上游去了。
“跑不远。”阿蛮顺着脚印追了半里路,在一个河湾处找到了刘世安。他蹲在河边,正往脸上泼水,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浑身一僵,慢慢转过头来,脸上的水珠还没来得及擦干,倒映着灰白色的天光,像一张被水浸透的旧纸。
“刘世安,别跑了。”阿蛮站在他身后五步远的地方,没有拔刀,语气很平,“许文渊和吴有德都已经认了。你跑了也没用。”
刘世安蹲在河边,沉默了很久。河面上漂着几片枯叶,慢悠悠地打着旋往下游去了。他站起来,擦了一把脸,声音有些哑:“我知道。我没打算跑远。”
阿蛮把他带回了皇城司。审问很快,刘世安没有隐瞒,把自己收了多少银子、替许文渊调换了哪些卷子、经手了哪几个考生的卷宗,全都交代得一清二楚。
至此,秋闱舞弊案的链条全部收紧了。许文渊主谋,吴有德居中联络,刘世安在收卷环节做手脚,蓝袍人负责代笔。五名考生的卷子被撤出榜文,永不录用。林文远那份被替换的卷子从存档里翻了出来,字迹比对确认无误,他的名字补回了榜上。
柳七把案子的最终结果写成一份简报,送到沈凌玥手里的时候,她正在萧珩住处后院的石桌旁喝茶。秋末的日头薄薄的,照在人身上只有一点点暖意,院角那棵枣树已经掉光了叶子,只剩下几颗干瘪的红枣挂在枝头,像一盏盏收尽了光的小灯笼。
她看完简报,放到桌上,没有多说什么。柳七在旁边坐下,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掌柜的,听说那个蓝袍人判得不算重。他认罪早,配合得好,又是受人指使,流放三年就完事了。”
“替人代笔,害了这么多人,三年也不算轻了。”沈凌玥说,“刘世安呢?”
“十年。他收了银子替人换卷子,在贡院干了十五年,全毁了。”
沈凌玥没有接话,低头喝了一口茶。茶已经有点凉了,但她没在意。院子里很安静,风从墙外吹进来,把石桌上的一片枯叶吹落在地,打了个旋,停在了阿蛮的靴子旁边。阿蛮靠在不远处的廊柱下坐着,怀里抱着短刀,眯着眼晒太阳,偶尔睁开一条缝看看院里的动静。
“崔文远的家人那边,”沈凌玥抬头问萧珩,“有人去说了吗?”
萧珩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碟点心:“方大人已经派人去了。朝廷给了抚恤,他儿子可以免试入国子监读书。崔文远若在天有灵,大概也能安心一些了。”
沈凌玥点了点头。她想起崔文远指甲在卷子背面压出的那行字,那么轻,那么用力,像是在纸上刻下了一枚小小的印章。他发现了舞弊的真相,没能活着说出来。但有人替他说出来了。
她又想起林文远。他等了二十年,差点等来了一场永远无法翻身的落榜。现在他的名字被重新写回了榜上,但那些被偷走的岁月,没有人能还给他。
“在想什么?”萧珩在她旁边坐下,把那碟点心往她面前推了推。
“在想,这世上有些人拼了一辈子,只是为了爬到别人伸手就能触到的地方。而有些人,明明坐在不该坐的位置上,却还要把别人往下拽一把。”
萧珩沉默了一会儿:“京城就是这样。泽州好一些。”
沈凌玥转头看他。秋天的阳光从枣树枝丫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肩头落了一层碎金。他的侧脸在光里显得比平日里柔和一些,那道旧疤被光线渡了一层薄薄的金边。
“你是不是一直都想回去?”她问。
萧珩想了想:“也不是一直。但案子办完了的时候,想回去。”
“那等林文远的事彻底落定,我们就走。”
萧珩没有说好,但嘴角动了一下,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阿蛮从廊柱那边抬起头,懒洋洋地接了一句:“我也回去。泽州还有几棵没看完的桂花树。”
柳七笑了一声:“桂花都落了,回去看什么?”
阿蛮没理他,又闭上了眼睛。
风从院子里穿过,把枣树上最后一颗干枣吹落下来,打在石桌上,发出一声轻响。沈凌玥伸手把它捡起来,放在掌心看了看,干瘪的、皱巴巴的,已经没有一点水分了。
她把那颗枣放回桌上,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完了最后一口。
林文远的事终于落定了。秋闱舞弊案正式结案,许文渊被押入刑部大牢等候发落,吴有德和刘世安分别判了流放和监禁,蓝袍人因配合调查从轻发落。林文远的名字补回了榜文上,二十年苦读,总算没有白费。
案子结束的第二天,沈凌玥坐在萧珩京城的住处里。
阿蛮在院子里练刀,柳七坐在廊下打算盘,谢云辞在屋里整理他的药箱,瓶瓶罐罐碰来碰去,偶尔传来一两声轻响。
沈凌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掠过院子里的枣树,略做停留,然后落在远处灰色的天际线上。萧珩从屋里走出来,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不走了?”他问。
沈凌玥看着院子里的枣树,枝条在风里轻轻晃动:“回泽州也不急。京城的事还没有完全落定,我想再留几天。”
“你怕还有尾巴没收拾干净?”
“不是怕。是有感觉。这个案子查到最后,那五个考生家里出钱打通关节,其中有两家的来路我还不太清楚。”她放下茶杯,“我觉得这案子后面可能还连着别的事。”
萧珩没有接话。他安静地坐在她旁边,晨光从枣树枝丫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肩头落了一层碎金。两人之间隔着那杯渐凉的茶,和院子里正在缠斗不休的刀声与算盘声。
过了很久,沈凌玥才再度开口:“萧珩,你觉不觉得,一个人为了往上爬,能把自己变成自己都不认识的样子?”
萧珩想了想:“有的人是逼不得已,有的人是心甘情愿。许文渊是后者。”
沈凌玥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她坐在廊下,看着院子里那棵枣树,枝叶落尽,像是把所有不必带走的东西都卸干净了。新的季节要来了,她们还会在京城再待几天。
茶还有半壶。路还长。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