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从洞口滑落的那一刻,李安澜就醒了。
他没睁眼,只是鼻翼微微动了下。风里有焦土味,还混着一丝腐腥,像是烧过的骨头掺了湿泥。他左手贴地,指尖压着一块碎石,能感觉到地面在极轻微地颤,频率很稳,不是野兽奔行,也不是山体松动——是阵法被强行撕裂时的地脉反冲。
他知道,等来的不是转机,是反击。
他缓缓坐起,肩胛处那道禁制像根锈钉子扎在骨缝里,一动就扯出钝痛。他没去压,只把右手搭在左臂上,掌心朝内,灵流顺着经络走了一圈。经脉像是被砂纸磨过,但还能用。他低头看了眼左手,指节发白,手背上青筋凸起,血还在流,是昨晚韩野走前划破的,用来留记号——血迹干了,结成暗红硬块。
他站起身,洞壁上的影子跟着动。藤蔓还在晃,昨夜温珩和韩野离开的方向,现在一片死寂。没有鸟叫,也没有风穿过岩缝的声音。太静了。
他走出洞穴,站在断崖边往下看。
山脚下的联盟据点原本分布在七处坡地,以旗桩连成防线,夜里会有巡守弟子提灯走动。现在旗桩倒了三根,火光灭了大半,只有两处还有人影晃动,动作僵硬,像是被什么逼着在退。
他摸出一枚传音符,往里灌了道神识。符纸刚亮起微光,就在掌心炸成灰烬。他眉头没动,又试了一次,结果一样。通讯被锁死了。
他把灰烬抹掉,转身往山后走。那边有条旧路通往主阵眼,是他亲手埋的九根阵旗所在。路上踩到一块碎布,黑底红纹,是联盟执事的袖角。他弯腰捡起来,布片边缘焦糊,像是被什么东西咬过又烧毁的。
走到半山腰,他听见头顶传来破空声。
抬头看,云层裂开一道口子,一道黑影悬在三百丈高空。那人披玄袍,衣摆无风自动,脚下踩着半圆形玉台,周身浮着七枚铜铃,每响一声,山体就震一下。李安澜认得那东西——镇魂局的“拘灵环”,能锁住方圆十里内的所有灵识波动。
玄阴道君来了。
他没躲,也没跑,只是停下脚步,仰头看着。对方既然亲自现身,说明已经查到了源头。账册副本、星轨残卷、北境荒庙……这些线索绕不开联盟,也绕不开他。
空中的人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一枚铜铃突然转向,直指山腰。
下一瞬,地面炸开。
李安澜侧身翻滚,身后岩壁轰然塌陷,碎石飞溅。他落地时膝盖一沉,差点跪下,强行撑住才站稳。刚才那一下不是冲着他来的,是试探,也是警告——让你知道我找到你了。
他抬手抹了把脸,掌心沾了灰和血。他知道不能再等了。
加快脚步往主阵眼赶。路上遇到两个联盟弟子,一个捂着胸口靠在树边,另一个正拖着他往地窟方向挪。两人看见他,眼神一亮,想说话,却咳出一口黑血。
“外面……打起来了……”受伤的那个喘着说,“血骨老祖带人从东面破阵,尸傀已经进了第三道防线……”
李安澜点头,没多问。他蹲下身,手指按在伤者腕脉上。脉象乱,气血逆流,是中了蛊毒的征兆。他从怀里掏出一瓶丹药,倒出两粒塞进对方嘴里。“含着,别咽,等药力散开再慢慢吞。”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越靠近阵眼,空气越沉。地上开始出现尸体,都是联盟成员,姿势各异,但都有个共同点——眼睛睁着,瞳孔发灰,像是死前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他蹲下一个看了看,脖颈处有一圈细如发丝的红痕,是被某种无形之物勒断的。
他站起身,终于到了阵眼所在。
九根阵旗插在一圈凹坑里,此刻已有三根断裂,两根倾斜,只剩四根还在运转。阵盘上的符文黯淡,灵石全被挖走,显然是被人提前动手脚了。他伸手触碰其中一根完好的阵旗,指尖刚碰到旗杆,一股阴寒猛地顺着手臂往上窜,像是有东西顺着经脉往里钻。
他立刻抽手,后退半步。
这不是普通的破坏,是专门针对他设的局。阵旗被种了反噬咒,谁来修复谁就会被引动体内残余禁制。玄阴道君知道他还带着伤,故意留这道陷阱等着他自投罗网。
他站在原地,呼吸放慢。
不能硬修,那就只能改。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空白符纸,咬破指尖,在上面画了一道简化的引灵纹。这纹路不是为了重启大阵,而是要把残存的灵力导出来,集中到中枢一点。他没用前世那些复杂的高阶符文,只用了最基础的“聚流式”,一笔一划都压得很稳。
符成,他将它贴在最后一根完好的阵旗上。
嗡——
旗身轻震,一道微弱的光柱冲天而起,在空中炸开成伞状。这是预警信号,所有还能动的联盟成员都会看到。接着,地下传来闷响,剩下的灵力被强行抽离,汇入地窟入口处的一块石碑,激活了备用屏障。
他做完这些,转身往地窟走。
路上遇到三个执事模样的人,正慌慌张张地往里撤。其中一个看见他,急忙喊:“李师兄!主阵崩了,东面破防,血骨老祖的蛊雾已经漫进来了!我们顶不住了!”
李安澜没停步。“所有人退到第二层,关闭主通道石门,把剩下的符箓和丹药集中分发。伤员优先服用清瘴散,每人一粒,不得多拿。”
那人愣了下。“可外面还有兄弟在……”
“活下来的才能算兄弟。”李安澜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砸在地上,“现在撤,还能保一半人。再犹豫,谁都走不了。”
三人对视一眼,最终还是转身跑了。
他走进地窟,里面已经挤了不少人。有的坐着调息,有的躺着呻吟,角落里堆着几具盖着布的尸体。空气浑浊,混着血腥和药味。他走到中央石台前,那里放着一块残缺的阵图,是他早年留下的备用方案。
他拿起笔,在图上快速标注几个节点。
这时,外面传来一阵尖啸。
整个地窟都跟着抖了一下,石壁簌簌掉灰。有人惊叫,有孩子哭了起来。他抬头看天花板,裂缝正在扩大。
是玄阴道君动手了。
他放下笔,走到石门前,伸手按在门沿的符纹上。这道门一旦关上,至少能撑半个时辰。他回头扫了一眼人群。“还站着的,分成三组。左边守西北角通风口,右边堵南侧岔道,中间跟我守大门。伤重的往后退,别挡路。”
没人说话,但陆续有人站起来。
他正要下令合门,忽然感觉左手一凉。低头看,刚才被蛊丝划破的地方,血珠正慢慢渗出来,颜色偏黑。他皱了下眉,知道是外面的蛊雾已经开始渗透了。
他脱下外袍,撕下一截布条,紧紧绑住伤口。
石门缓缓合拢,最后一道缝隙闭合时,外面传来一声巨响,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撞在了屏障上。地窟内众人齐齐一颤,但没人出声。
他走到石台前,拿起阵图,盯着那几个刚标出的节点。
现在,只能等。
等他们自己乱起来。
等这场火,烧到无法控制。
他把阵图折好,塞进怀里。左手还在疼,肩胛处的禁制也开始发烫。他靠着石台坐下,闭上眼,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外面的撞击声没停,一下比一下重。
地窟深处,有个孩子低声问:“爹,我们会不会死?”
没人回答。
李安澜睁开眼,看向那扇紧闭的石门。
门缝底下,一丝灰雾正缓缓渗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