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缝底下的灰雾还在往里钻,像细线一样贴着地面爬。李安澜盯着那道缝隙,左手按在石台上,掌心压着一块碎符纸。刚才绑住伤口的布条已经发黑,他没动,只把右手指节一根根敲在台面,听着回音。
地窟里没人说话。有人靠墙坐着,喘气声粗重;有人蜷在地上,捂着嘴不敢咳。角落里的孩子又抽了两下鼻子,被大人轻轻拍了后背,便咬住嘴唇不吭了。
石门突然一震。
不是撞击,是那种从地底传上来的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撞屏障的根基。门沿的符纹闪了一下,光弱了半分。李安澜抬头看,三名守门弟子立刻把手贴了上去,各自引灵流注入。他们的手臂微微发抖,但没人撤手。
“换人。”他开口,声音不高。
一名执事应声而起,带两个还能动的弟子走过去。刚接上手,外面又是一震。这次更重,石壁簌簌掉渣,连中央石台都晃了。有人站不稳,膝盖磕在地上,却没出声。
李安澜闭了下眼。再睁时,他已经走到西北角通风口那边。湿布封得还算严实,但边缘已经开始泛灰。他伸手摸了摸,指尖沾了一层薄粉,凑到鼻下一闻——腥中带苦,是蛊毒主料“腐骨苔”的味儿。
“清瘴散还有多少?”他问。
负责药务的弟子低头翻包袱:“七粒。之前给重伤的用了五粒,剩这些。”
“集中调配。”他说,“主门、通风口、岔道三处防区,每处两人轮守,每人含半粒,不得多用。”
那人点头,正要分药,忽然身子一僵。李安澜也察觉了——空气变了。原本只是缓慢渗入的灰雾,现在开始顺着地面往上升,速度加快了近一倍。
他转身就往主门走。
路上踢到一块碎石,弯腰捡起来掂了掂。石头不大,棱角分明,是他早年埋在阵旗附近的镇灵岩。他捏着它走到门前,抬手一抛,石头穿过门缝飞了出去。
没炸,也没落地声。
它消失了。就像被什么东西吞进去了一样。
“他们在加压。”他对守门的三人说,“下一波不会等太久。”
说完他回到石台,从怀里摸出一块玉简残片。这是上次山门战后留下的,原本能传讯十里,现在只能短程共鸣。他把它放在台心,手指轻敲三下。
叮——
声音很轻,但在封闭的地窟里传得清楚。西北角有人用刀柄敲了下岩石,回应一声。南侧岔道也传来指甲刮石板的声音。三个节点,全部在线。
他点点头,盘腿坐下。
肩胛处的禁制又开始发烫,像有根烧红的针插在里面。他没去碰,只把呼吸放慢,意识一点点沉下去。百世书的空间还是老样子——灰白一片,没有方向,也没有时间感。他不调命运点,也不看因果线,只翻过往的防守战记录。
第九世,守断龙坡。敌方用的是音波阵,三波强攻后必停半柱香。
第二十六世,护青溪寨。尸傀潮来袭,每三次冲锋后重整队列,间隙四十七息。
第五十八世,守寒鸦岭。围城四十日,对方在黎明前最疲时突袭,但每次突袭前都有半刻钟的死寂。
他睁开眼,看向门外。
现在是死寂的时候。
“记下时间。”他对最近的执事说,“从现在起,每过一刻钟报一次。”
那人掏出怀表,拧了下弦。
李安澜靠着石台,手指在台面画了个圈,又抹掉。他想起雷雾谷那次突破,也是在这种安静里等来了电光。那时候他还在想怎么快点升到炼气四层,现在只想让这扇门再多撑一会儿。
外面开始响了。
先是低吟,像是风穿坟地,接着变成嘶叫,夹杂着非人的吼声。石门震了一下,符纹亮起,撑住了。灰雾猛地扑上来一层,几乎贴到门缝。然后一切又停了。
“第一波结束。”执事报时,“间隔十一息。”
李安澜点头。比预想快。
他站起来,走到主门前。三个守门人脸色发青,嘴角有血丝渗出。他伸手示意换人,两名新弟子立刻顶上。旧人退下时,一人踉跄了一下,被同伴扶住。
“屏息。”李安澜提醒,“冲击来时,闭气三息。”
话音刚落,第二波到了。
这次是硬撞。整扇石门猛地向内凹了一下,又弹回。符纹闪烁不定,有一处差点熄灭。守门的两人同时喷出一口血,但仍死死贴着手掌。李安澜没动,只盯着门缝——灰雾退了些,说明外面也在调整节奏。
“间隔十五息。”执事报。
他走回石台,拿起玉简残片,轻敲两下。西北角和南侧同时回应。节点仍在。
“他们每三次强攻后会有停顿。”他对着周围人说,“最长的一次,停了半柱香。那是他们重新聚力的时间。”
没人应话,但有几个原本垂头的人抬起了脸。
“下一次停顿时,各防区立刻轮换人员。”他继续说,“受蛊雾影响的后撤调息,新人顶上。爆炎符还有几张?”
“三张。”一名弟子答。
“埋在门外十步处,地面下三寸。等他们下次靠近时引爆。”
“可我们出不去……”那人犹豫。
“不用出去。”李安澜从怀里取出一枚铁钉状的小物,“这是我早年做的引信符,插进土里能感应震动。你们把符埋好,我把引信连上,人在里面也能触发。”
他蹲下身,在地上划出位置。两名弟子立刻会意,开始准备。
第三波攻击来得比前两次更猛。整个地窟都在晃,石壁裂开几道新缝,碎石砸下来几块。主门发出嘎吱声,像要散架。守门的两人已经换了三次,仍死撑着。这一波持续了近二十息才停。
“间隔二十息。”执事报时,声音有点抖。
李安澜没看他,只盯着门缝。灰雾退得比之前慢,说明浓度更高了。他摸了摸左臂,布条已经完全变黑,皮肤底下有轻微跳动感——蛊毒在往血脉里钻。
他撕下一段新布,重新包扎,动作很稳。
“等。”他说。
所有人都在等。
时间一点点过去。有人靠墙坐着,慢慢滑坐在地。有人盯着石门,眼睛都不眨。孩子的呼吸变得均匀了些,大概是睡着了。
第四波没来。
李安澜看了眼怀表,距离上一波已经过去三十七息。够了。
“动手。”他下令。
两名弟子立刻把三张爆炎符用引信连好,通过一条细管从门缝底下送出去。李安澜蹲在石台边,手里捏着触发符,神识锁定引信端点。
三息后,他按下符纸。
轰——
外面炸开一声巨响,火光透过门缝照进来一下,随即熄灭。紧接着是几声凄厉的嘶叫,像是什么东西被炸飞了。灰雾猛地向后缩了一截,门缝底下暂时干净了。
“有效。”他站起身,“他们也会受伤。”
这句话落下,地窟里有人轻轻吸了口气。
他走到石台中央,声音提高:“看见了吗?他们不是无形之物。他们会痛,会退,会死。我们撑得住。”
没有人欢呼,但有几个原本蜷缩的人慢慢站了起来。一名年轻弟子走到他面前,脸上还带着汗和灰,但眼神亮着。
“李师兄,我带两个人,趁间隙出去一趟。”他说,“回收断裂的阵旗,能在外面布个小型阻隔阵。”
李安澜看着他。这人他记得,是北岭分部的巡守,上个月还因为擅离职守被罚过。现在却主动请战。
“去吧。”他点头,“带上引信符,我在里面接应。发现异常立刻退回,不要恋战。”
年轻人应声,招呼两名同伴走到门边。李安澜启动备用屏障的余力,在门角开出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三人猫腰钻了出去。
外面静得很。
他们动作很快,十分钟内就把两根断裂的阵旗拖了回来,还带回一小段染血的黑袍碎片。李安澜接过碎片,摸了摸材质——是玄门高阶修士常用的“阴蚕缎”,不是血骨老祖的手下该有的东西。
他把碎片收进怀里。
门再次关紧。年轻弟子喘着气靠在墙上,脸上全是汗,但嘴角有点扬。
“我们……真的能守住?”他问。
李安澜没回答,只看了眼石门。
符纹还在亮,虽然暗了些,但没灭。
他走回石台,拿起阵图,又标了两个点。然后坐下,闭眼调息。
肩胛处的禁制还在发烫,左臂的毒素被新布条压住,暂时没扩散。他把灵流在经脉里走了一圈,确认还能用。
外面又开始响了。
低吟,嘶叫,脚步声混着金属摩擦声。越来越近。
他知道,第五波要来了。
他睁开眼,站起身,走到主门前。
三名守门弟子已经就位,手里握着最后的两张防御符。其他人也都回到了岗位,有人手里拿着刀,有人捏着符纸,全都盯着那扇门。
石门开始震。
第一次撞击,符纹闪了三下。
第二次,门框发出裂响。
第三次,整个门面向内凸出,像随时会破。
李安澜把手贴了上去。
灵流顺着掌心流入门沿,和其他人的力量汇在一起。他感觉到地面在颤,头顶在掉灰,左臂的伤口开始渗血。
但他没撤手。
门没破。
撞击停了。
地窟里一片寂静,只有粗重的呼吸声。灰雾退了一些,门缝底下又露出一点干净的地面。
“间隔……四十二息。”执事报时,声音哑了。
李安澜松开手,退后一步。他的袖子被血浸湿了一片,但他没看。
他走到石台前,拿起阵图,折好塞进怀里。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主门。
门缝底下,新的灰雾正缓缓渗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