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搁下笔,指尖还沾着墨。案上灵石损耗的账本翻到一半,炭盆里那点暗红余烬终于熄了,冷灰扑地散开,像谁咳出来的一口旧梦。
门外风不大,檐角铃没响。可我后颈汗毛竖了起来。
不是错觉。系统在震,无声无息,贴着骨头嗡。这感觉熟得很——三股高危气息,全冲着后山禁林去了。一个阴得能滴水,一个滑得像蛇蜕皮,还有一个……莽得跟头撞墙的牛似的。
我起身,连外袍都没披,推门就走。
脚踩过青石阶,月光斜铺一地,照出树影里三个黑影。夜阑站在最前,剑插土里,剑身刻了八个字:“不除此患,誓不为人”。他指节发白,盯着那剑,像要把自己烧进去。
萧妄站右边,袖手而立,嘴角往下压着,冷笑藏都藏不住:“那些碍眼的东西,迟早碍到我们头上。”
墨渊蹲在左后方,尾巴卷着自己小腿,闻言甩了甩头:“先下手为强。”
三人割掌,血滴进土里,混成一摊暗色。夜阑低声念咒,血迹渗入地面,隐约泛起一层黑雾。
我没动。
看了两息,转身走了。
回主殿的路上,我拐去酒窖,拎了坛十年陈酿的烈阳烧。坛子沉,釉面冰手,封泥还没拆。这种酒,喝一口能呛出眼泪,喝三口能把人烧穿肠子。
第二天黄昏,演武场角落那座凉亭,是他们常碰头的地儿。我一脚踹开挡路的石凳,把酒坛往石桌上一墩,震得茶盏跳起来,滚了一地。
“听说你们要搞大事?”
三人齐刷刷抬头。
夜阑手按剑柄,眼神像刀子刮骨。萧妄眯眼打量我,不动声色。墨渊耳朵一抖,尾巴炸了半寸。
我咧嘴一笑,掀了坛盖,仰头就灌。火线从喉咙直烧到胃底,呛得我猛咳两声,抹了把嘴:“喝!喝完这坛,以前的事既往不咎。不喝?那就是瞧不起我这个师尊,也瞧不起‘兄弟’二字。”
夜阑咬牙,没动。
我盯着他:“怎么?怕死?”
这话戳中了。他猛地抬头,眼里血丝都冒出来,一把抽出剑,却不是冲我——而是咔嚓一声,把剑插回地上,坐下了。
萧妄轻笑一声,端起空杯倒酒。墨渊直接伸手抓过酒坛,仰脖就是一大口,喉结滚动,酒液顺着下巴淌进衣领。
四个人围坐。
第一轮,闷头喝。没人说话,只有吞咽声和坛子磕桌的闷响。
第二轮,我开始吹牛。说我当年一个人一刀闯副本,八个兄弟七个死,最后一个被BOSS拐跑了。“可只要活着,就得称兄道弟!”我拍桌大笑,笑到眼角发湿,“男人啊,不怕死,就怕没个能背靠背的人。”
萧妄低头,手指摩挲杯沿,忽然说:“师尊……我从未有过这般兄弟。”
墨渊蹭过来,脑袋顶我肩膀:“以后你就是我亲姐!谁敢动你,我撕了他!”
夜阑沉默许久,突然离席,跪地磕了个头:“从今往后,唯师尊马首是瞻!”
我愣了下,随即哈哈大笑:“行啊,既然都这么说了——来,割指头,混血酒里,咱们拜把子!”
三人对视一眼,拔刀划手,血滴进酒坛。我也不含糊,划拉一下,倒进去。
四人举坛,一饮而尽。
酒劲上来得快。萧妄靠在柱子上哼小曲,墨渊满地打滚嚷着要吃肉,夜阑抱着酒坛傻笑,嘴里嘟囔“大哥好、二哥妙、三哥是个宝”。
我摇晃起身,拍拍屁股走了。
留他们在凉亭里闹,吵得整座山都在抖。
次日清晨,我窝在主殿东厢静室,手里捏着张纸条。那是我昨夜悄悄塞进凉亭门槛下的,上面写着:“既为兄弟,当共进退。沈剑心为人忠厚,可为长兄,速去认亲。”
外头传来喧闹。
我推开窗,看见三个人勾肩搭背往练武场走。萧妄走路八字步,墨渊一手搭他肩,一手搂夜阑脖子,夜阑怀里还抱着空酒坛,边走边唱歪调。
他们直奔演武场中央。
沈剑心正在练剑,剑光如雪,招式沉稳。听见动静回头,眉头一皱。
三人齐刷刷停下,站成一排,举起手,齐声喊:“大哥!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沈剑心手一抖,剑尖偏了三寸,整个人僵住,瞪着眼睛看他们:“这什么情况?!”
我没吭声,只把纸条揉成团,弹出窗外。它打着旋儿落下,正好掉进扫地弟子的簸箕里。
萧妄咧嘴,上前一步:“从今往后,你是我大哥!喝酒我垫底,打架你断后!”
墨渊点头:“谁欺负你,报我名号!”
夜阑单膝跪地,举起酒坛当香炉:“天地为证,今日结义,生死与共,违者天诛地灭!”
沈剑心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最后目光落在我窗边。
我缩回头,吹了口凉茶。
茶是新泡的,绿芽浮水,清香扑鼻。我啜一口,不烫不凉,正合适。
外头还在闹。隐约听见沈剑心结巴着问:“你们……昨晚喝啥了?”
“兄弟情义!”三人齐吼。
接着是一阵哄笑,还有墨渊嚷着要拜帖、要做新衣服、要刻玉牌。
我翻开账本,继续核对灵米拨付记录。昨日批的五斗,今天又追加三斗,备注写着“武痴联盟冬训加餐”。我提笔画了个圈,顺手在旁边空白处写了个名字:夜阑。
然后划掉。
改成——夜老二。
毕竟,现在有大哥了。
外头脚步声远去,三人拖着沈剑心往膳堂走,说是要摆酒宴、祭祖宗、写族谱。沈剑心一路挣扎:“我没答应啊!你们别乱来!”
“都叫大哥了,还跑啥?”萧妄笑嘻嘻,“规矩是你定的,兄弟如手足,你现在就是我们亲哥!”
“我不是——”
“哥!别害羞嘛!”
我放下笔,伸个懒腰。肩胛骨咔吧响了一声,像是积压多日的浊气终于散了。
静室安静下来。炭盆还没点,屋里微凉。我懒得动,靠着椅背闭眼假寐。
不到半刻钟,外头又响起急促脚步。
我睁眼。
门被推开一条缝,探进来半个脑袋——是执事弟子,脸色发紧:“师尊,不好了!楚长老那边……出事了!”
我坐直:“哪个楚长老?”
“楚寒!他在丹房外搭台子,说要跳什么‘渡劫舞’,已经脱了三层衣裳,围观弟子上千,秩序失控!”
我扶额。
就知道那颗定时雷早晚要炸。
“让他跳。”我说,“别拦着,但盯紧点,别真把宗门大阵踩塌了。”
弟子愣住:“啊?”
“去吧。”我摆手,“顺便告诉膳堂,今天多蒸二十锅饭,等会儿估计要饿死一片。”
弟子犹豫着退出去。
我重新靠回椅背,望着屋顶横梁。阳光从窗棂斜切进来,照出浮尘旋转。远处隐隐传来鼓点声,节奏怪异,听着像《最炫民族风》混了《野狼disco》。
我叹了口气。
这日子,没法过了。
但至少眼下,没人想杀我了。
挺好。
我端起茶,又喝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