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端着茶杯,正要吹一口浮沫,檐角铃响了三声。
执事弟子冲进来时差点绊倒门槛,手里攥着的传讯符还在冒烟:“师尊!丹房那边……出大事了!”
“又是楚寒?”我放下杯子。茶水还烫,碰得指尖一缩。
“是、是楚长老!他在演武场搭了台子,领着上百弟子跳什么‘渡劫舞’,袈裟都脱了半边,嘴里念着经,身子扭得像抽筋——”
我起身就走,连外袍都没披。
穿过回廊时,远远就听见鼓点。不是钟磬,也不是法器鸣音,倒像是谁把木鱼敲成了电子节拍,一下接一下,透着股邪性。夹杂其中的是诵经声,齐刷刷一片“阿弥陀佛”,可那调子拐得离谱,活像庙会唱戏前奏。
拐过影壁,演武场豁然在望。
眼前景象让我脚下一顿。
百来号弟子排成方阵,人人披着褪色袈裟,脚下踏着诡异节奏。有人单脚旋转打出残影,灵力波动确实在飙升,分明是战力暴涨的征兆;可落地后立刻开始甩头摆胯,手臂划圈如风车,嘴里高喊“我悟了!极乐就在脚下!”。
一个瘦小弟子腾空翻滚,落地瞬间劈了个横叉,疼得龇牙咧嘴还不忘双手合十:“好舒服啊,这就是解脱?”
场子中央,楚寒立于高台,白衣胜雪,神情肃穆。他一手结印,一手捏着枚暗红丹丸,缓缓送入口中。
我拨开人群挤进去,一把揪住他袖子:“你炼的什么鬼东西?!”
他转头看我,眼神清明得吓人,语气庄重:“师尊,此乃‘暴走丹2.0’,以佛法为引,激发潜能,破除执念。”
“放屁!”我松开手,“他们念的是经还是迪斯科开场词?!”
楚寒不恼,反而轻笑一声,抬手指向台下狂舞的众人:“凡人困于情欲,修士困于道心。唯有堕入红尘极乐,方能超脱。此舞,即是劫,亦是渡。”
“你还真把跳大神当修行了?”我退后两步,扶额,“上回跳个《最炫民族风》也就算了,这回连经文都编进副歌里,你是想气死祖师爷?”
“师尊差矣。”楚寒冷静道,“旧法禁欲苦修,不过是压抑本心。真正的证道,应直面欲望,驾驭它,超越它。他们此刻癫狂,正是破除执念之相。待舞尽药效散,心境将更进一步。”
我盯着他看了两息。这家伙眼底没有一丝疯癫,反倒有种诡异的笃定,仿佛他才是那个看透世间的明白人。
“所以你是说,”我冷笑,“让他们一边念着‘南无阿弥陀佛’,一边跳机械舞,就能顿悟成佛?”
“正是。”他合十行礼,“此为红尘劫的终极形态——以乐制妄,以舞破障。”
我无话可说,只觉脑仁突突跳。系统在我脑子里嗡了一声,没提示任务,也没弹奖励,就像它也被这场面整不会了。
台下突然爆发出一阵欢呼。
一个弟子原地腾跃三尺,空中连翻五个跟头,落地稳如磐石,随即双臂张开,仰天长啸:“我看到了!莲花开了!”
“我也看到了!”旁边人跟着吼,“七彩祥云!仙乐飘飘!”
一群人抱在一起又蹦又跳,有几个甚至开始互称“师兄来世”,哭得稀里哗啦。
我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楚寒的声音:“师尊若不信,不妨一试?此丹尚余三炉,可赠宗门诸峰共享大道机缘。”
我没回头,只摆手:“你要发就发去正道联盟,别祸害我合欢宗的墙皮。”
第二天清晨,我刚坐到主殿案前,执事弟子又来了,脸色比昨儿还难看。
“各派急报!”他递上一叠传讯符,“昨夜与我宗交换丹药的七个友盟,今日全员在大殿跳《野狼disco》,有掌门当场摔了香炉,还有长老踩塌了祖师牌位……凌昭大人震怒,已下令彻查源头!”
我接过符纸扫了一眼,上面画着个小人扭腰甩臂,标注“发病时间:寅时三刻”。
“哦。”我把符纸扔进废纸篓,“随他查去。”
“可、可是……这事明明是楚长老——”
“我知道。”我打断他,“但你说,是我下令炼丹的?还是我逼他们吃的?”
执事弟子哑口无言。
“他们自愿换的丹,自愿吃的,跳得比谁都high。现在出了事,反倒怪起我们来了?”我冷笑,“这叫自作自受。”
弟子犹豫着退下。
我靠在椅背上,顺手从袖中摸出一枚残留的药渣。暗红色,表面泛着油光,凑近鼻尖闻了一下,一股混合着檀香和草莓泡泡糖的怪味直冲脑门。
系统震动了一下,无声提示:【纸片人怨念值轻微上升】。
我没理。
起身走到檐下石阶,池塘就在脚下。几尾锦鲤游来游去,尾巴摆得欢快。
我指尖一弹,药丸落入水中。
鱼群立刻围拢争食。不到三息,一条红鲤突然猛甩尾巴,原地打转,接着一头撞向假山,反弹后又开始左右摇摆,宛如水中蹦迪。
其他鱼见状也纷纷效仿,整片池塘顿时波浪翻滚,鱼影乱窜,活像一场水下狂欢节。
我看着笑了。
“这届佛子,比我写的还疯。”
说完站起身,拍了拍衣角,转身回殿。
窗扇半开,外头舞乐声依旧未停。楚寒带着弟子们开始了新一轮循环,这次配乐竟混进了《忐忑》的旋律,诵经声与高音“啊”交织在一起,荒诞得令人头皮发麻。
我走回案前坐下,翻开一本新送来的文书。
是膳堂的食材申报单。
昨日批的二十锅饭显然不够,今早又追加了三十锅,备注写着:“供渡劫仪式消耗,预计午时需再蒸五十笼馒头。”
我在下面画了个圈,提笔批了两个字:准了。
然后搁下笔,抬头看了眼窗外。
阳光正好。远处演武场上人影晃动,歌声震天。
我伸手,把窗关上了半扇,隔去大半喧嚣。
案头茶杯还冒着热气,我端起来喝了一口。
水温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