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大牢起火的时候，是深夜。
火是从东头烧起来的，沿着老旧的木制牢房一路蔓延，等巡夜的狱卒发现时，半边牢房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火窟。浓烟从地下的通风口翻涌上来，把整座大牢的院子都填满了，月光被熏成灰黄色，墙角的石砖噼啪炸裂，像什么东西在爆着旧年陈账。
救火的人忙了整整两个时辰才把火扑灭。烧得最厉害的是东头那几间关押重犯的牢房，房梁塌了，墙倒了，地上积着半尺深的黑水，踩进去能没到脚踝。清理尸体的时候，狱卒在废墟里找到了一个人形——已经辨不清面目了，只剩一具焦黑的轮廓，蜷缩在墙角，像是被烧弯了骨架。
那间牢房原本关着的人，是许文渊。
消息传到萧珩住处的时候，天还没亮。报信的差役在门口喊了半天的门，阿蛮披着衣裳出来开了门，听了几句话，脸色沉了一下，转身往沈凌玥的屋子走。沈凌玥已经被吵醒了，穿戴好站在门口，听了差役的话，眉头轻轻蹙了一下。
“许文渊死了？”
“烧死的。刑部那边正在清理现场，让我来请您和萧大人去看一眼。”
沈凌玥没有多问，披上外衣出了门。萧珩已经牵好了马等在巷口，深秋凌晨的风里带着一股焦糊的气味，从刑部大牢的方向飘过来，顺着巷子一路蔓延，钻进了每个人的鼻子里。谢云辞也来了，背着药箱，跟在后面，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
刑部大牢的院子里还残留着烟气。地面上湿漉漉的，到处是积水、断梁、碎砖，空气里充斥着木炭和焦肉混在一起的刺鼻气味。几名衙役正蹲在废墟边清点残骸，看到萧珩来了，起身让开了一条路。
那具尸体被放在一块平铺的木板上，盖着一张白布。沈凌玥走过去，掀开布的一角。焦黑，蜷缩，面目全非，只能从残留的衣物碎片和牢房编号判断身份。谢云辞也凑过来，将白布掀得更开一些，仔细查看尸体的口鼻和胸腔，又检查了四肢的关节和骨骼。
他看了很久，眉头越皱越紧。沈凌玥注意到他没有收手，也没有出声，而是从药箱里取出一根细长银针，轻轻刺入尸体颈侧。
过了片刻，他拔出银针，在晨光里看了看针尖的颜色，抬头时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这具尸体不是许文渊。”
沈凌玥的动作微微一顿。
“这人是在起火之后才被烧死的，呼吸道里有浓烟和炭屑，是活活烧死的。”谢云辞把银针举到沈凌玥眼前，“许文渊的左腿膝盖骨在二十年前受过伤，走路带一点微跛，他蹲坐站立的姿态会有轻微的偏侧。但这具尸体的膝盖骨完好，没有旧伤痕迹。”
沈凌玥盯着那具焦黑的尸体，看了片刻，重新把白布盖好。
“许文渊被人换走了。他们用另一个人顶替了他，烧死在牢里。”
萧珩站在她身边，目光环视了一圈废墟，眉头微敛：“刑部大牢的换人不是小事。要买通狱卒，要找一个身形和许文渊差不多的人，还要在起火之前把人带出去。能做到这些的人，至少得在刑部有内应。”
沈凌玥站在原地，目光从烧焦的牢房移向院墙外面的那片灰白色的天空。刑部大牢的火已经灭了，但她闻到的那股焦糊味还在空气里散不开，像是什么东西烧得太久了，已经融进了砖缝里，怎么都吹不散。
她转头看向萧珩：“许文渊还活着。有人把他从牢里带走了。而那个人，不想让我们知道许文渊还没死。”
阿蛮蹲在不远处的地面上，用手指拨开一堆积灰，看了片刻，抬头说：“有拖行痕迹，从牢房门口一直延伸到这个方向，到墙根就消失了。有人从这边把人拖出去过。”她指了指墙角一处不起眼的暗影，“那边墙根的石缝有新磨过的痕迹，像是什么东西被拖过去时蹭的。”
沈凌玥走过去看了一眼——墙根处有一道窄窄的凹槽，是新痕。她直起身，回头望了一眼那堆还在冒着细烟的废墟，一种说不清的预感像一根细针扎进她后脑，轻轻疼了一下。
许文渊的案子本来已经结了。但有人用一把火把它重新点燃了。她站在那里，看着灰烬深处一点点暗红色的余光在砖缝里慢慢熄灭，忽然觉得——秋闱舞弊案的尽头，可能不是大牢深处那间牢房，而是一段她们还没来得及看见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