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文渊被换走的消息还没有传开,第二具尸体就出现了。
死在工部侍郎周秉文的书房里。死因是窒息,有人用细麻绳从背后勒住了他的脖子,等他不再挣扎了,又把他端端正正地摆回椅子上,手放在桌面,面朝门口,像是在等人进来。周秉文的皮肤尚且温热,血凝尚未在颈间完全定住,人离开不超过一个时辰。
沈凌玥赶到的时候,天刚刚亮透,周家的院子里站满了人。周秉文今年四十七岁,工部左侍郎,从三品,是朝中不大不小、不好不坏的那种官。他不贪,不争,不结党,在工部默默干了十几年,属于那种大家都认识他、但没有谁会特别想起他的人。
沈凌玥走进书房,第一眼就看到了桌面上那卷被毁掉的纸。纸上沾了茶渍,边角被撕掉了一小块,但剩下的部分还能看清开头几个字——“臣周秉文谨奏”。笔迹工整端正,是周秉文本人的字。但纸面靠下的地方,被人用墨笔横着划了一道浓重的粗线,像是一个批注,又像是一个判决。
谢云辞已经验完了尸,站在窗边擦手。他看到沈凌玥进来,主动说道:“被勒死的,背后下手,手法很利落,没有挣扎的痕迹。他死之前正在喝茶,茶壶里的水还是温的,说明凶手是他认识的人,他没有任何防备。”
“现场有没有留下别的东西?”
“桌上那卷纸是他在秋闱当年写的殿试文章,被人翻出来毁掉了。另外,书桌左边第二个抽屉是开着的,里面的东西被翻过,有翻找的痕迹。”
沈凌玥走到书桌旁,低头看着那卷纸。秋闱之后便是会试,会试之后便是殿试,是科举的最后一程,也是寻常人登天梯的顶点。周秉文是当年的二甲进士,那一年的文章就是他叩开朝堂的第一块砖。而有人把这块砖从桌面上找到了,从头毁成了残章。
萧珩站在她身后,目光落在纸卷上那道粗重的墨线上:“周秉文不是第一个。”
“我知道。许文渊的牢房起火也是同一天晚上。两件事同时发生,不是巧合。”
沈凌玥蹲下身,检查了一下书桌下方的地面。青砖上有一道极浅的拖痕,从桌腿附近延伸到窗口——那扇窗没有闩,窗台边缘有一小块泥印,像是被人用脚踩过。秋夜露重,那印子还带着潮气,边缘还没干透。她伸手探了一下那印子的边缘,转头看向窗外。窗外是周家的后院,种着几株矮柏,柏树后面是一道矮墙,矮墙外面是一条安静的小巷。
“凶手从窗口进来,从窗口离开。”沈凌玥站起来,对萧珩说,“这人很了解周家的布局。他知道周秉文晚上一个人在书房看书,知道他不会锁窗,知道他喝茶的习惯。这是熟人作案。”
萧珩走到窗前,也看了一眼窗沿那道泥印:“但周秉文没有挣扎,他认识凶手,凶手进来的时候他没有任何防备。一个人深夜来拜访他,他没有叫下人,没有起身,甚至可能还主动给来客倒了茶。”他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茶壶,两个杯子都在,其中一个杯沿留着一枚浅淡的唇印,“是两个人喝过茶。”
沈凌玥走到桌边,看着那枚唇印。很浅,像是一个人抬杯时匆忙留下的,杯沿的弧度不大,像是手很小的人。她没有去碰那枚唇印,只是把它记在了视线里。
在书桌左侧翻乱的抽屉里,她找到了一张纸。纸已经被揉皱了,又被展平过,上面的字迹被水渍晕开了大半,只能勉强认出几个字:“丙辰科……殿试……同考官……韩敬之。”那些字像是被人匆忙写下的记事,然后被塞进抽屉深处,想要藏起来,却又被人翻了出来,看了,扔了回去。
韩敬之。这个名字在皇城司的人事册里留过一笔——礼部侍郎,四十五岁,二十年前入仕,历任翰林院编修、国子监司业。十年前那场殿试,他是同考官之一。
沈凌玥把那张纸折好收进袖中,站起身,看向窗外渐亮的天色。又一个清晨到了,但那些正在被翻出来的旧账还远远没有翻完。周秉文被人勒死在书房里,桌上是毁掉的旧文章,抽屉里是另外一个人的名字。像是在说:这条路,你还得往下走。
她走出周家,站在巷口,风迎面吹过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干燥和微寒。她裹紧了披风,没有回头,但脚步比来时快了一些,像是后面有什么东西追得紧,不敢慢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