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具尸体出现在第二天早上。
死的是太常寺少卿陆文昭,死在太常寺后衙的值房里。死因是中毒,铜壶里的茶水被人下了砒霜,壶底还剩小半壶,毒发之前他已经喝了两盏。发现的时候,他歪在椅子上,嘴角残留着暗色污痕,手边摊着一份没写完的公文,笔还握在手里,墨已经干了。
沈凌玥赶到的时候,值房门口已经围了太常寺的几个人,面色都不好看。太常寺是管宗庙祭祀的衙门,平日里没什么大事,忽然死了个少卿,大家都有些不知所措。有人认出沈凌玥是跟着皇城司来查案的,也没敢拦。
沈凌玥走进值房,屋里的空气还闷着,混着一点残茶的涩味和初冬穿堂风的凉意。陆文昭的坐姿和周秉文很像,同样端正地靠在椅背上,手放在桌面,像是做好了等人进来的准备。但桌面上没有茶渍,没有撕毁的纸张,只有一卷被水浸透的文章,软趴趴地摊在桌角,字迹已经模糊了大半。卷首的字迹还在,隐约能认出是和周秉文当年同一场殿试的文章。
萧珩蹲在桌边翻了翻,抬头看了沈凌玥一眼:“文章被水泼过,不是茶水。清水,量不少,像是故意浇上去的。”
沈凌玥走到桌边,低头看着那卷湿透的纸。纸面已经泡得发软了,边缘卷曲起毛,墨迹洇开成一片模糊的灰蓝色,只有开头的几个字还勉强可辨——“太常寺少卿”。后面就什么都看不清了。
“这人比周秉文死得更从容。”谢云辞验完尸,擦了擦手,“砒霜下在茶水里,壶里还剩半壶,说明他是自己倒的茶,自己喝的。凶手没有动过手,只是把毒下在了他一定会喝的茶里。”
“谁给他下的毒?”
“铜壶是太常寺公用的,值房里的人都能接触到。但今晚值夜的人说,陆文昭临睡前有人来敲过门,他开门让人进去了。那人没待多久,很快就走了。值夜的人没看清脸,只看到一个背影,中等个子,穿深色衣裳。”
沈凌玥的目光落在那卷被水浸透的文章上,那卷文章和她在周秉文书房里看到的那卷一样,都是十年前的殿试文章,同样被毁掉了,只是毁掉的方式不同——周秉文的是被撕毁,陆文昭的是被水泡透。不同的处理方式,但指向同一件事:凶手在抹掉他们曾经写下的那些文字。
她弯下腰,看着那卷湿透的纸,伸出的指尖停在纸张边沿一瞬,像是能隔着纸面摸到写它的人。陆文昭死的时候手边还握着笔,那一笔如果是最后的挣扎,那笔锋的力度、墨迹的颜色,就是一条比唇印更长的路。
她忽然开口:“这卷文章是倒着放的。一般人临死前被毒翻,手里的东西会随手搁在一边,不会特意放成倒的。”
萧珩走过来看了一眼:“有人在他死了之后,又进过这间屋子。”
沈凌玥直起身。太常寺后衙的院墙不高,值房的窗户朝向一条僻静的巷道,巷道里积了一层落叶,有几片被踩碎了。她走到窗口,探身看了一眼窗沿,窗框上蹭着一块深色的衣料纤维,被勾住了没带走,夹在窗缝里,拧成细细的一绺。
她把那绺纤维取下来,放在掌心看了看,颜色很深,质地略粗,像是深色的夹袍或外罩。她将它收进袖中的小布袋里,合上袋口,系紧。
“这个人越来越敢做了。”萧珩站在她身后,“第一次是烧死,第二次是勒死,第三次是毒死。三种不同的手法,但每一具尸体旁边都有一卷毁掉的殿试文章。”
“他像是在按顺序清理名单。”沈凌玥的声音很轻,“许文渊是秋闱舞弊案的主犯,和当年的殿试没有直接关系。周秉文是工部侍郎,陆文昭是太常寺少卿,这两人都是十年前那场殿试的二甲进士。凶手杀他们,不是为了秋闱,而是为了更早的事。”
她走到门口时,目光拂过廊柱上覆着的一层薄霜。太常寺的院子里很安静,青砖地面上落着几片被风卷进来的枯叶,廊下的铜铃在风里轻轻地碰着,发出细碎而空洞的声响,像是秋天在敲一种她不认识的钟。
第三个人已经死了。那张名单上的名字,可能还有更多。而凶手留下的水痕、衣料纤维和那些被浸泡过的文字,已经在锁死她和那条路之间仅剩的距离。
她得赶在名单被划完之前,弄清楚这卷水浸过的名单上,还剩下多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