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文昭死后的第三天，一份拜帖被送到了听雪楼临时设在京城的落脚处。帖子是压在门缝里的，早晨阿蛮开门的时候落下来的，封面上没有署名，也没有抬头，只画了一个符号——一根枯枝，上面挂着一卷展开的文章。
沈凌玥打开帖子，里面的字不多，用行书写得从容舒展：“得闻沈掌柜正在查几桩旧案，想必已有所获。不才手中有几卷真迹，欲与掌柜当面一观。明日酉时，城东梧桐巷末，静候。文华先生。”
萧珩也看完了那张帖子，他将纸页翻了个面，确认背面无字，又看了看封口处的墨迹：“这个人知道你在查什么。”
“他知道我的落脚处，也知道周秉文和陆文昭的案子。”沈凌玥把帖子折好，压在桌面上，“文华先生。这个名字是第一次出现，但之前那几具尸体身边留下的东西，都是出自同一个人之手。”
“你打算去？”
“去。既然他愿意露面，就没有错过的道理。”
第二天傍晚，沈凌玥独自骑马去了城东梧桐巷。秋天的梧桐叶子落了大半，剩在枝头的也被风吹得干枯卷曲，踩在脚下沙沙作响。巷子很窄，两侧是高高的灰墙，墙头爬着干枯的藤蔓，在暮色里像一道道细长的裂痕。
巷子尽头是一扇黑漆木门，门环是铜的，磨得发亮。沈凌玥下马，敲了三下。
门从里面开了。开门的是一个年轻男子，二十四五岁，穿着一件素色长衫，面容清秀，眉目间带着一股书卷气，像是一个刚从考场里走出来的考生。他看到沈凌玥，微微侧身：“沈掌柜？请进。”
沈凌玥跟在他身后穿过天井，走进一间不大的厅堂。厅堂陈设简朴，一桌两椅，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文章千古事”。桌上放着一壶茶，两个茶杯，像是早就备好的。
“文华先生”坐在桌后，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穿着一身灰色的旧袍子，面容清癯，颧骨很高，一双眼睛深陷在眼窝里，像是长久不曾睡好。他看到沈凌玥进来，没有起身，只是微微颔首，抬手指了指对面的座位：“沈掌柜，请坐。”
沈凌玥在他对面坐下，没有喝茶：“先生怎么称呼？”
“姓文，文华。名字不重要。”他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端起来没有喝，只是握在手心里，“沈掌柜查到第几个人了？”
“你是指周秉文和陆文昭？”
文华先生的手指在茶杯沿上轻轻滑过，像在抚摸一道旧痕：“许文渊、周秉文、陆文昭。三人而已。但名单上不止三个。”
“名单上有谁？”
文华先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桌下取出一只细长的木匣，推到她面前。沈凌玥打开木匣，里面是一卷纸，边缘已经泛黄了，折痕很深。她展开纸，上面列着十几个名字，有的已经被朱砂划掉了——她认出了许文渊、周秉文、陆文昭三个名字，划痕的墨色都是新的。名字旁边还有一些标注，多是“二甲第十一名”、“二甲第九名”、“三甲第三名”这样的字样，像是阅卷官在等第清单上留下的记号。
“这是……”
“十年前那场殿试的排名名单。”文华先生的声音很平，“我当时是其中之一。”
沈凌玥的目光在纸上慢慢扫过，落在几个名字上，最终收住：“你是当年的考生，你……落榜了？”
文华先生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维持了足够久，久到沈凌玥知道她已经得了答案。他的目光落在墙角那只空置的笔架上，像是透过它看见了更远的地方。
“沈掌柜知道殿试怎么阅卷吗？”他忽然开口。
“初阅、复阅、圈定，最后由主考官上呈御览。”
“对。但前提是——卷子送到主考官手上之前，没有被人换过。”文华先生的声音依然很平，但尾音微微收紧了一下，“我的卷子被人换了。阅卷官里面，有人认得我的笔迹，把我的卷子抽了出来，换成了另一个人的。那个人顶了我的名次，入了三甲，如今已经是太常寺少卿。”
“陆文昭？”
“是他。”
沈凌玥想起那天在陆文昭值房里看到的那卷被水泡透的文章，是被人刻意毁掉的。因为那篇文章，原本不属于他。
“你查了多久？”
“十年。”文华先生终于把那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声音里像是压了很多东西，“十年里，我找到了一些线索，找到了一些人。周秉文是同考官之一，韩敬之也是。许文渊虽然没有参与殿试的换卷，但他替当年的主考官做过手脚——他替人遮掩过另一起调换案。周秉文……他是在阅卷环节经手过我的卷子的人。”
“所以你把他们都杀了？”
文华先生放下杯子，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短促的脆响。他没有回答，但他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好的信纸，放在桌上，又推了过去。
沈凌玥打开信纸，上面只有一行字：“我杀他们的时候，他们都在喝我泡的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