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寻开始看莎莉了。
不是以前那种看。以前他看她,是看着她在院子里走、蹲在墙根、端着碗坐在门廊下,偶尔说一两句话,更多时候不说话。那是“她在”,他看见了。现在不一样了。他看她的方式变了,有时候她转身的时候,他的目光会多停一瞬,不是在看她做了什么,是在看她是谁。他在看她身上那些他以前没留意过的东西——眉眼和师父有没有相似的地方,走路的姿态有没有某个角度让他的心口突然堵住,她说某些话的时候,声音是不是另一个人的回响。
他一句话没说,但莎莉注意到了。
有一天下午,莎莉蹲在墙根那道已经快干透的冰沟旁边,用手指拨了一下沟底的碎土。土是松的,干了之后裂成细块,一碰就散了。楚寻站在灶台门口,隔着一整个院子在看她。她没抬头,也没问,她知道他在看。过了好一会儿,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往灶台那边走,走到他面前停下,站在两步远的地方:“你在看什么?”
楚寻没躲,也没移开目光:“在看你的侧脸。”
莎莉没说话,等他说后面的话。他没再说。他看了她一会儿,转身走进灶台里去了。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楚寻把几块柴码好,蹲在灶台边看了一眼锅里正在煮的东西,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廊下,在莎莉旁边坐下来。他没坐得很近,中间隔着大约一个人坐下的距离。他把手伸进口袋,摸了一下那块玉佩。玉佩贴着掌心,已经被体温焐得和皮肤一个温度了。他没拿出来,只是摸了一下,又把手抽出来,放在膝盖上。
“你娘叫什么名字?”他问。
莎莉端着碗的手没动,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丽莎。”
楚寻没接话。他站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进屋里去了。
莎莉还坐在门廊下,端着那碗还没喝完的汤。天色正在暗下来,院子里的光在慢慢变短,风从南边吹过来,比前两天又暖了一些。她低头看着碗里的汤,汤面上浮着一小片油花,已经被风吹凉了。她一直没抬头看楚寻离开的方向。她没追问,就坐在那里,等那碗汤彻底凉透。
那天夜里楚寻躺在床上,玉佩贴着胸口。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那块玉佩在口袋里待了两天,已经被他身体的热度浸透了,不再有凉意。他握着那枚玉佩,在黑暗中睁着眼。
第二天早上他比往常起得早。莎莉起来的时候,他已经把灶台的火生好了,把锅里的水烧开了,把冬生那件棉袄叠好放在门槛上。裁缝出来倒水的时候看见他,多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楚寻坐在灶台门口削一根树枝,刀刃刮着木皮,发出均匀的沙沙声。他削得很慢,削下来的木屑卷得很匀,在脚边堆成一小堆。他没抬头,没停下。直到莎莉从他身后走过,脚步声在灶台地面上轻轻响过,他的刀刃顿了一下,又继续推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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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