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三章 为母
折子递上去的第二天,内廷的批复就下来了。忠义军后勤总管,准。内廷拨饷二十万两,准。公主拿着那份批复看了两遍,确认每一个字都没有问题,然后把它锁进了书案的抽屉里。
银子到得比预想中快。当天下午,内廷的银车就停在了驸马府门口。秋禾带人清点入库,一共二十箱,每箱一千两,码放整齐,封条完好。公主站在廊下,看着那些箱子被一箱一箱抬进后院,没有说话。
银子入库不到一个时辰,兵部的人就到了。
来的是兵部职方司的一名郎中,姓吴,四十出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官袍,脸上挂着标准的官场笑容。他在正厅坐下之后,先喝了一口茶,然后开口说了一番很客气的话——大意是:忠义军要北上,禁军也要北上,大家都是为国效力,二十万两内帑既然已经到了公主府上,兵部这边也希望殿下能体谅朝廷的难处,分一部分出来,作为禁军的开拔费用。
他说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明白:二十万两,忠义军拿一半,禁军拿一半。
公主没有立刻回答。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然后看着吴郎中,开口说了一段话。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吴郎中,本宫问你一句话。禁军的开拔费用,是兵部该管的事,还是本宫该管的事?”
吴郎中的笑容僵了一下。
公主没有等他回答,继续说下去:“禁军的饷银、粮草、开拔费用,自有兵部按例拨付。户部有预算,内廷有定例,什么时候轮到本宫来替兵部出这个钱了?”
她顿了一下,声音没有提高,但语气比刚才更冷了:“本宫不管你今天来是谁的意思,也不管你背后站着谁。你回去告诉那个人——别惦记他不该惦记的东西。忠义军的每一两银子,都是内廷拨付、本宫掌管,专款专用,一分都不会给别人。”
她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吴郎中:“禁军该什么时候开拔,就什么时候开拔。差了一天,本宫就让那个人吃不了兜着走。”
吴郎中的脸色已经变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公主没有给他机会。
“你回去之后,把辞职信写好。明天本宫不想在兵部再看到你。”
吴郎中站起来,脸色白得像一张纸。他拱了一下手,连告辞的话都没说利索,转身快步走出了正厅。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之后,公主重新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她没有在意。
吴郎中走后不到半个时辰,门房来报:有人求见,自称姓蔡,说有机密大事要与殿下当面商议。
公主放下手中的账册,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他进来。”
进来的是一个中年男子,穿着一身半旧的锦袍,面容普通,举止恭敬,一看就是常年混迹于市井和官场之间的那类人。他在公主面前站定,行了一礼,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叠纸,双手呈上。
“殿下,小人这里有一些抄录的情报,请殿下过目。”
秋禾接过去,转呈公主。公主展开第一张纸,看了一眼,手指停住了。纸上写的是沈砚之北巡的行程路线和时间节点——从京城出发的日期、经过的州县、在何处停留、停留了多久。虽然不是全部准确,但大致脉络是对的。
她没有抬头,继续往下翻。第二张纸写的是榆林城的兵力部署概况。第三张纸写的是沈砚之身边护卫的数量和装备情况。
公主把三张纸看完,叠好,放在桌上。她没有看阿三,问了一句话:“这些东西,你是怎么得到的?”
阿三笑了一下,笑得很有分寸:“殿下,小人混这碗饭的,怎么可能骗您。小人的义弟是养鸽子的,为蔡庄主服务。有一次他没弄好鸽子,被主人打了,养了三个月才好,心里一直记着。后来他就留意鸽子带回来的传书内容,偷偷记下来。如今他日子过得窘迫,托小人来换几个赏钱。”
公主没有接他的话。她看着阿三,又问了一句:“除了这些,还有什么?”
阿三犹豫了一下,然后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殿下,蔡庄主那边……还有一个计划。他们说,等忠义军北上之后,公主府空虚,想找个机会……把小公子和小小姐……”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到了。
公主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她没有动,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眨眼。
她就那样坐在那里,像一尊突然被冻住的雕像。
她在桌边坐了很久,久到何双卿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
她眨了一下眼睛,开口的时候,声音和刚才一模一样,听不出任何变化:“你想要多少?”
阿三竖起三根手指:“三千两。”
秋禾在旁边冷哼了一声:“你拿一堆废纸来,不知真假,就想骗三千两?当我公主府好欺负么?”
阿三连忙跪下:“小人不敢,小人不敢。这些情报千真万确,殿下若不信,可以去查证。”
公主没有理他那句话。她看着阿三,问了一句:“蔡庄主在哪里?除了他,还有哪些人参与?”
阿三报了两个地址:一个是蔡庄主在城西的宅子,一个是他义弟在城南租住的院子。
公主听完,点了点头:“本宫会去查证。在查清之前,你不能离开公主府。你明白吗?”
阿三连连点头:“小人明白,小人明白。”
公主看了薛十三一眼。
薛十三走到阿三面前,弯下腰,笑眯眯地看着他,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像是在安抚一个老朋友。
但他的手指在拍到阿三肩膀的一瞬间,拇指在锁骨下方的气舍穴上重重按了一下,一股酸胀感像电流一样窜遍阿三的半个身子。
阿三的身体猛地一僵,还没来得及叫出声,薛十三已经收回了手,笑容不变。
“走吧,我带你去歇着。”
阿三站起来,跟着薛十三往外走。他走了几步之后,才发现自己的右腿有点发软,像是被抽掉了一根筋。他低头看了一眼,腿还在,但走起路来总有一种踩不到实处的感觉。
薛十三把他带到偏院的一间客房门口,推开门,侧身让他进去。阿三迈进门槛的时候,薛十三在他身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像是随口一提,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了阿三的耳朵里:
“忘了跟你说——刚才我按的那一下,叫‘七日锁’。七天之內,没有我亲手解,你先是右腿发软,然后是左腿,然后是腰,然后是手。到第七天,你会连筷子都拿不起来。当然,你要是觉得我在吓唬你,你大可以去找个大夫试试。”
阿三的身体僵在了门口。他缓缓转过身来,看着薛十三,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消失了。
薛十三还是那副笑眯眯的表情,伸手帮他把门带上:“好好休息。事情查清楚了,殿下自然会放你走。到时候我给你解。”
门关上了。阿三站在房间里,低头看着自己的右腿。它还站在那里,但那种发软的感觉,像一条蛇一样,正在慢慢地往上爬。
阿三被带出正厅后,公主没有立刻起身。她坐在原位,手指搁在那叠纸上,像在等它们完成从纸面到记忆的转移。
“何双卿,”她说,“查一下这个蔡庄主。他手里能拿到这些东西,说明他背后还有人。我要知道他背后站着谁,也要知道那扇门后面还有几个同样等着推开它的人。”
何双卿记录完毕后,公主补了一句:“他说的那个义弟,你去核实一下。如果真有这个人,多留个心眼。如果他说的义弟不存在,那阿三今天说的其他话就不必再信。他口袋里的那些信息,要等他自己在里面待够时间后,才能确定哪些是真货。”
那天夜里,薛十三消失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清晨,蔡家庄的火势熄灭时,京兆府和六扇门的人都到了。
现场清理出七具尸体,全部集中在正堂和后院。京兆府的仵作验到第三具尸体的时候,手开始发抖。
他放下工具,站起来,走到六扇门的总捕头孟渊面前,低声说了一句:“孟头儿,你来掌一眼。”
孟渊蹲下来,翻开尸体的衣领。死者喉咙上有一道极细的切口,像一条红线,若不是皮肉微微翻开,几乎看不出来。他又查看了其余几具尸体——蔡庄主、两个儿子、一个女婿、两个管家、一个账房。七个人,同一个位置,同一个角度,同一种手法。
孟渊站起来,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然后他开口说了一句话:“杀人者只用了一剑。不,可能只出了一次手。七个人,一剑封喉,血都没来得及溅出来。”
消息当天就传遍了京城六扇门的案牍房。下午,几位退隐多年的老捕头被请来会商。
其中一个看过尸体素描之后,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这样的剑法,老夫这辈子只见过三个人能使。一个是二十年前江南的‘夜雨楼’楼主,失踪多年了。一个是蓟州的苦行僧,十年前圆寂了。还有一个——”
他停了一下,没有往下说。
旁边有人接了一句:“薛十三。”
老者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说了一句:“薛十三销声匿迹三年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就算知道,也没人能请动他出手。”
“可能还有另外一个方向,凶器就一定是剑?也许是针呢?”
......
当天傍晚,案卷被归档,标注为“悬案”。京兆府和六扇门都没有再往下查。
午后,薛十三回到驸马府。他没有走正门,从侧门进入,穿过回廊,在书房外的台阶下停住,没有进门。
公主在案后坐着,面前摊着一份军报,旁边是那摞没有动过的公文。她没有抬头,只问了一句:“办完了?”
薛十三站在门槛外:“蔡庄主死了,和他在一起的一个老头也死了,身份还没确认。”
公主没有追问老者的身份,伸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不必知道他是谁。”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不需要被追问的事。
“他们都该死。”薛十三应了一声,没有再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