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山终年不散的迷雾,是阵,是盾,是隔绝俗世杀戮的天堑。
整整一年深山林隐,阵内风静水柔、岁月安然,无刀光扰梦、无追杀惊魂。
可安稳从来不是归宿,蛰伏只为蓄力,避山终非长久之计。
人不出山,冤不得雪;证不入京,恶不得除。
天色微明,晨雾最浓之际,正是护山大阵气机流转、虚实互换的时辰,也是整座山峦防守最微妙、最便于悄然穿行的片刻。
众人收拾简单行囊,身上只带应急草药、贴身卷宗、少量干粮,再无多余累赘。
一年栖身的竹舍静静立在林间,青砖覆薄尘,石阶生浅草,见证她们隐忍沉淀的日夜,却留不住众人停留的脚步。
季清晏抬手,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庇护她数年的深山。
从前她在此学艺,是无根飘零、避祸求生;
今日她再度离山,是身负沉冤、携证归局。
心境天差地别,前路风波滔天。
“出发。”
青云掌门一声低嘱,五人紧随步伐,循着熟记千遍的阵道轨迹,稳步向外穿行。
迷雾绕身,流转不定,周遭林木景致反复重叠、真假变幻。稍有半步偏差,便会坠入幻阵、原地困守,终生不得出山。众人步步沉稳、目不斜视、寸步不离队列,顺着唯一生路,缓缓脱离青云山腹地。
约莫一个时辰后,眼前浓雾骤然一散。
身后是锁妖困杀、万敌难侵的青云迷阵,身前是开阔旷野、千里长路、杀机四伏的俗世山河。
踏出阵界的那一刻,压抑许久的风声、山野动静、远处隐约的人行气息,尽数扑面而来。
追杀,从未远离。
季淮安深知青云山是她们唯一退路,自一年前私庄暴露、众人凭空消失之后,他便笃定这群人潜藏在此山中。
他破不了阵、入不了山、搜不到人,便用最狠、最耗心力的法子——常年封山、死士驻守、日夜巡防、不死不休。
整片青云山外围所有山口、岔道、野径、制高点,全部被他的人手死死锁死。
一批批黑衣死士轮班驻守,昼夜不歇、风雨无阻,只为等她们出山一瞬,立刻追杀拦截、斩草除根。
刚踏出阵外不远,前方山林暗处,便传来极轻极稳的巡山脚步声。
人数不多,三人一组,步伐规整、气息凛冽,是季淮安训练最精锐的外围暗探。
他们不主动入阵送死,只死守边界,盯死所有出山动静。
“就地隐踪。”
青云掌门抬手一压,众人瞬间俯身藏入浓密灌木丛,气息尽数敛去,身形与山野草木融为一体,纹丝不动。
三道黑衣人影沿着山道缓缓巡过,目光锐利扫视四方,低声交谈,字句冰冷刺耳,清晰落入众人耳中。
“大人有令,死守山口,一旦见任何人出山,不必盘问,即刻传信、就地截杀。”
“去年私庄逃走的余孽,藏山一年,必然蓄力恢复,此番出山,定是要北上作乱。”
“务必拦下,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绝不能让她们靠近京城半步。”
字字诛心,句句杀念。
隔着数丈草丛,众人静静听着,心底一片沉冷。
一年蛰伏,未曾磨去半分杀机。
季淮安的杀心,经年不减、分毫未松。
待三名暗探走远,彻底离开视野范围,众人才悄然起身。
“从这一刻起,再无安宁路。”青云掌门神色肃穆,“全程昼伏夜出、全程野径绕行、全程隐匿行踪。一旦暴露,便是连绵不绝、不死不休的追杀。”
众人尽数颔首,无人有半句怯退。
她们早已不是初见风雨、惊惶无措的弱女子。
历经数次生死逃亡、深山砺艺、绝境蛰伏,早已将胆量、心性、隐忍、定力磨至极致。
前路虽步步杀机,却也是唯一翻案之路。
自此,一行人正式踏上北上赴京、沿路追冤、边杀边证的凶险长路。
白日寻深山岩洞、密林幽谷蛰伏,绝不露半点人影、不留一丝痕迹。
夜色深沉之时,方才悄然动身,踩着月色潜行赶路,绕开关卡、避开集镇、远离官道、躲开所有眼线密布之地。
而出山之后的追杀,来得比想象中更快、更凶、更密集。
出山第三日夜,众人途经一处荒僻山道,夜色漆黑、山路崎岖,四周寂静无声,看似平安无波,实则早已被暗探锁定踪迹。
山道两侧密林,骤然冲出八名黑衣死士!
刀锋淬毒、寒芒刺夜,出手便是杀招,直奔队伍中最弱两处——赵婉清与柳嬷嬷,意图一击破防、打乱阵型、逼迫众人自乱阵脚。
“护住卷宗!护住人证线索!”
青云掌门长剑瞬出,铮鸣震夜,剑光纵横翻飞,独挡五名死士正面猛攻,以一敌众,剑气稳守、步步不退。
怪老头侧身掠出,袖中药粉轻扬,无色无味,瞬间克制对方暗藏的迷烟毒雾,反手封住敌人退路,断其迂回偷袭之机。
季清晏踏身而出,挡在二女身前,拳脚凌厉、招招狠稳。经年毒理苦修让她一眼辨出对方兵刃毒素,提前规避致命伤,近身缠斗、拆解杀招,绝不退让半步。
赵婉清虽不善搏杀,却临危不乱。她稳稳立在后方,目光快速扫过战局,时刻观察众人伤势,药囊紧握在手,随时准备止血、解毒、疗伤,以仁心医术护住全队安危。
柳嬷嬷沉稳静立,不惊不乱,默默看护行囊,死守所有人辛苦攒下的证词文书。
夜色厮杀,刀光霍霍、衣袂翻飞、风声猎猎。
这一战,没有退路、没有避让、没有侥幸。
死士悍不畏死、轮番扑杀,完全是以命换命的凶狠打法,只为拖延时间、等待后方大批追兵合围。
众人拼死突围,缠斗整整一炷香,尽数击溃来袭死士,可也彻底暴露了北上行踪。
自此,全线追杀彻底引爆。
季淮安沿路布下的层层暗线,次第激活、层层联动、步步围堵。
前路每一座山头、每一处岔路、每一片密林、每一条渡口,皆有杀手埋伏。
追杀不再是偶尔伏击,而是一路不停、步步相随、无间断、无停歇的绝境追猎。
可越是凶险,众人心中执念越是坚定。
因为她们清楚——
只凭纸上证词,永远扳不倒权倾朝野的季淮安。
他身居高位、党羽满朝、口舌如簧、心机深沉。
他日若是入京对峙、金銮告状,只要他一口咬定所有诉状、账本、供词皆是伪造构陷,无人可彻底奈何他。
唯有活人证,才是绝杀底牌。
唯有当年亲历苛政、亲见贪腐、亲受屠戮、家破人亡的幸存者,当堂亲口诉说血泪过往,人证物证两两印证,才能锁死滔天罪证,让他百口莫辩、无处遁形。
也正因如此,众人定下铁律:
一路北上,追杀不停,取证不止。
每途经一处州县、每踏过一片曾受灾受难的土地,便隐秘寻访幸存者。
遇当年边防残兵,取证季淮安克扣军饷、饿死士卒之罪;
遇当年受灾百姓,取证他私吞赈灾银两、囤粮抬价、草菅民命之罪;
遇被构陷罢官的小吏,取证他排除异己、罗织罪名、残害忠良之罪。
每寻到一名证人,便多一分底气;
每收下一份证词,便多一分公道;
每集齐一条罪证链,便离终局翻盘更近一步。
只是寻访冤情、收纳证人,代价极大。
但凡有人敢出面作证、敢留存罪证、敢吐露实情,一旦被暗探察觉,便是灭顶之灾。
季淮安手段阴狠,但凡涉及当年旧案之人,从不留活口,暗杀、灭口、威逼、利诱,无所不用其极。
往往众人刚寻访到一名幸存者,连夜记录证词、按上血印、收好物证,身后追杀便即刻抵达。
无数次,她们刚刚安抚好泣血陈情的百姓,便要立刻提刀迎战追兵。
无数次,她们前脚收好一份珍贵罪证,后脚便身陷合围厮杀。
前路是京城,是公道,是沉冤昭雪。
后路是追杀,是刀兵,是不死不休的杀机。
一夜夜行,一夜血战,一夜寻证,一夜隐忍。
奔波、厮杀、疗伤、寻访、记录、藏匿,成了出山之后日复一日的常态。
季清晏怀中的卷宗,一日比一日厚重。
从江南一年的单薄记录,渐渐叠加沿路百姓的血泪供词、残破损账、联名诉状、士卒血书。
可她心底愈发清醒:这些,依旧不够。
纸面证据再多,终究是死物。
真正能压垮季淮安、让他在金銮殿无可辩驳的,是活生生站在朝堂之上、亲口控诉他罪孽的人证。
也正是一路厮杀、一路取证、一路亲眼所见的百姓苦难,让众人彻底定下后续全盘布局:
所有寻访到的关键幸存者、核心人证,绝不能随队同行、绝不能滞留民间、绝不能放任漂泊。
必须隐秘护送、分批入京、妥善安置、暗中蛰伏。
而京城那处季清晏生母遗留、季淮安全然不知的隐秘小院,便是她们藏底牌、护人证、存铁证、静待终局的唯一绝地。
前路漫漫,杀机未止。
取证之路血浸风霜,复仇之路步步刀尖。
她们依旧在逃,却不再是狼狈避杀。
她们是携万千沉冤、踏血色长路、逆势赴京。
追杀不息,取证不止。
人证待藏,铁证待全。
惊天大局,自此缓缓铺开。
待来日全员入京、人证齐聚、物证完备之日,便是金銮击鼓、雷霆翻案、清算所有滔天罪孽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