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磊蹲在岸边的草丛里,盯着纹丝不动的浮漂骂了半个钟头娘。
身侧立着的碳素鱼竿是顶配,线组是他昨晚对着灯光调了好几遍,甚至连饵料的配比都是网上大师刚更新的“秘方”。可这水下的鱼,像是约好了一样集体罢工。
他实在憋不住,把竿往地上一插,嘱咐了句“帮我看着点”,便捂着肚子钻进了岸边的树林里。
也就一袋烟的功夫。
王磊刚系好裤腰带往回走,耳边却传来一阵急促又欢快的铃音——那是廉价塑料纺车轮转动时的响声。
他愣住了,拨开柳枝一看,差点没把自己的舌头咬断。
只见自家那平时连杀鱼都怕的妻子,正捏着一根不知从哪捡来的细竹竿,竿梢弯成了一张蓄势待发的满弓。而女儿更是离谱,她用的是一根绑着白色棉线的木棍,此刻正兴奋地往后拽,小手因为用力而泛白。
更让他血压飙升的是,那简易钓钩上挂着的,竟然只是半块不知道放了多久的馒头,而且,鱼还在挣扎!
“上钩了!爸爸你看,上钩了!”女儿回头冲他喊,脸上是那种纯粹的快乐。
王磊僵在原地。他那一整套昂贵的装备安静地立在身后,浮漂依旧像个钉子一样定在水面上,仿佛在嘲笑他的存在。
妻子并没有察觉到他的尴尬,一边熟练地收线,一边笑道:“也不知道咋回事,你一走,这鱼就跟疯了一样。你看这竿子,软是软了点,劲儿不小呢。”
王磊看着妻子那双稳稳持竿的手。那是一双平日里拿锅铲、织毛衣的手,此刻却稳得很。没有他那种为了“博大鱼”而产生的肌肉紧绷,也没有那种生怕惊鱼而刻意做出的僵硬。那是一种真正的松弛。
那一刻,他想起了科学院那位白发苍苍的老教授,和那个一鸣惊人的少年郎。
自己坐在这里,脑子里转的是“这窝子废了”、“下一竿换什么饵”、“要是再空军回去没面子”。这些念头像一团乱麻,搅得他周身的气息都是浮躁的。他每一次不耐烦地抖腕,每一次焦灼地换饵,都在向水里传递着一种名为“掠夺”的信号。
而妻女不一样。她们不懂什么叫“调四钓二”,不在乎钓上来的是什么鱼,甚至不在乎能不能钓上来。她们只是在“玩”,在用一种游戏的心态对待这根简陋的竹竿。她们的心是空的,所以呼吸是匀的,身影是融于自然的。
这让他忽然懂了那个老教授的窘迫。
教授穷尽十五年光阴,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精密的仪器,满脑子都是公式推演,眼里全是“必须攻克”的执念。可偏偏是一个刚转系不久的少年郎,凭着一股“无知者无畏”的纯粹,随手一挥,就解开了那个困扰学界十几年的难题。旁人只道是少年天才,或是运气爆棚,但王磊此刻觉得,这其中的道理,和钓鱼一模一样。
老教授心里装着一个“果”,手里攥着一把“法”,背上压着一座“名”。这种沉重的“求”,让他的思维变得僵硬,就像那个急着抓鸽子的老人,还没动手,杀气已满胸膛。他在实验室里焦灼踱步的身影,惊扰了数据的宁静,正如自己刚才频繁抛竿的身影,吓退了水下的游鱼。
而那个少年郎,心里没有“十五年”的负担,也没有“必须成功”的包袱。他的心态是空的,是静的,像极了今日用简易钓具的妻女。因为无所求,所以无所惧;因为无所执,所以无所漏。
原来,这水下游弋的鱼,和那实验室里缥缈的真理一样,最厌恶的不是简陋的器具,而是人类那颗急功近利、患得患失的心。
所谓“大道至简”,原来并不是方法简单,而是心境简单。鱼不是被饵钓上来的,是被那份“自然而然”骗上来的;真理也不是被“算”出来的,是被那份“空灵自在”撞见的。
王磊苦笑着摇了摇头,没去打扰那对沉浸在喜悦中的母女。他默默地走回自己的钓位,拔起那根昂贵的鱼竿,学着女儿的样子,轻轻地把钩抛了出去。这一次,他没有死盯着浮漂,而是抬头看了看天,任由那微风拂过脸颊。
水面依旧平静,但他的心里,好像有一条大鱼,已经被他自己钓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