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要说的无外乎四个字，一曰舍、二曰转、三曰忏、四曰觉。只听智光禅师缓缓说道：“佛门视贪嗔痴三毒为万恶之源，而欲就是贪的一种，世人正是由于各种贪欲妄想、烦恼惑障，才使自己堕入生死轮回之中，备受各种痛苦。便如小僧一样，因欲生念，因念犯业，如今落得汤火之酷，葅醢之患，是知因必有果，果必有因，缘起必是因果相续，避无可避。小僧当初就是因为不舍，才有了今日，小僧当初若是舍得，舍得放下心中的贪欲妄想，一心以清净为基，去欲离染，想必当初的烦恼惑障已经断绝。到果报成时，觉莲花不远，便更要舍，舍得承认自己过往犯下的种种罪业，绝不可如无知之类，以为自己乃全须全尾之金身，以为无瑕，实则斑斑而不自知，便如一心一意向佛如梁皇者，锢见舍得，青毛裘锦，荧惑熛怒，不供而寝。”
       听至此处，苍鹭真人心中有疑问不吐不快，他径直问道：“大师，梁皇三度舍身，毅然决然弃鸿基于不顾，如何不算是舍得？”智光禅师答道：“梁皇捐身却不舍身，便有忏悔之经亦无治其身。更何况，”语气忽然一顿，紧接着续道：“舍身也许是所有牺牲中最轻而易举的。”人生之所以需要解脱，不是因为生命就是苦，而是因为生命就是空。佛门作空观，或许就如智光禅师所说吧，但听在众人耳中总是不一样的。譬如正己真人见惯世情对此就有不同之见，他说：“生死不寻常，舍身不轻易，大师，经义虽高，能周于世用不能？”随后便自问自答道：“人们总是想要活着的，并在努力的活着。他们或许不像我们，或者说他们根本无法像我们，但他们同样构成了这片方寸。并且，”正己真人模拟似的一顿，紧接着续道：“贫道也不想看到大师舍身。”谁知智光禅师洒然笑道：“一粒麦子落在地里如若不死，仍旧是一粒；若是死了，就会结出许多子粒来。世间万物都由因缘和合而成，本来无我，真人着相了。”
       在舍身这个问题上智光禅师并不愿意做过多的纠缠，他随即转向魔女因因说道：“因因姑娘方才谈及智德师弟以为可惜，小僧却为因因姑娘感到可惜。”面对智光禅师这突如其来的转身，魔女因因先是感到惊讶，然后便是不遮掩的好笑。“哦，佛门跟前，难道还有小女子的事？”智光禅师以一颗自心底而发的赤诚回道：“朱漆涂雪楮，湖碧去花红。”
       魔女因因闻言别觑笑道：“难不成大师也领悟了空际转身的奥妙？”
       “空际转身小僧不曾识得，但小僧接下来想要说的也确实是转。”智光禅师转向普果菩萨说道：“无论是佛法还是修为，师叔都要远远超过弟子，师叔方才说‘业报可转，并非决定’，弟子亦深以为是。《大般涅槃经》有云‘诸业定得报者，当知是人非我弟子，是魔眷属！’如果业力因果决定不可转、消，则⼀切众生自无始以来造业无量，只能业果相续、生死不休，不可能摆脱业力之束缚，至多是行善生于人天，报尽还堕，岂有横渡生死、彼岸涅槃？如此，因果若决定，众生不成佛。”
       魔女因因道：“可是大和尚，你也没有随你师叔回去消业啊。”
智光禅师又转向魔女因因道：“因果不决定，因果依众缘。佛门有五种不可以心思计议之事，谓众生多少、业力、龙力、禅定力、佛力。在这五不可思议之中，有佛门弟子以为业力最不可思议，所谓业力为最大，世界中无比。先世业自在，将人受果报。依小僧之见，这便如佛经所著‘假使百千劫，所作业不亡’一般，是对缺乏佛法之智慧、不知转消业报之道者而言，若有大智慧，得佛法转消业报之道，‘则虽定当受果，亦能清净’，如《小品般若经释》所言。师叔欲要替弟子寻的转消业报之法，想必就是佛力吧？”
       普果菩萨道：“《大智度论》云‘五不可思议中佛力最不可思议’，业力虽不可思议，尚有佛力能够清除业力。”
       “可是师叔，就是佛力，尚不能随意卒消定业。”智光禅师说着转向西方遥遥一拜道：“弟子知道西方佛土有着深广的智慧，掌握着因果的法则，禅佛若是以绝大的智慧别造强因，则由于果须众缘之故，或可使此因之果暂不生起，或终不生起。然则虽佛亦不能超越及改变于因果律，如要了然，莫过于自身。”
       普果菩萨问道：“所以你这副阿伽陀药是用什么煎的？”
       答曰：“心力。”
       普果菩萨闻言微笑。
       智光禅师道：“业由心造，业随心转。心之为物，乃是世间最为灵妙、最不可思议、力量最大者。业力虽大，虽不可思议，但不及心力之大，不及心力之不可思议。又心力虽大，心性本空，与本性空相契合的智慧心，即是真实、绝对，超越时空，不生不灭，超越了因缘生灭的因果界，具有消融⼀切的巨大力量。”
        普果菩萨此时戒道：“可是你要知道，心不能转业，则为业缚；业不随心转，则能缚心。”
        “所以弟子这些年来一直在静室忏悔。”智光禅师神色宁静，淡淡说道：“对于过往的罪业既然舍得承认，自然就要忏悔。”普果菩萨金瞳照起观道：“善恶各有其果报，不相混合，若要消灭恶业罪报，需得其法。佛门消业之法略说有修学智慧、至诚忏悔等等，而《菩提道次第略论》则给出了四种力。《菩提道次第略论》云：佛门清净业障罪报之法为依四种力，一曰依能破力、二曰对治现行力、三曰遮止力、四曰依止力。你早就三宝皈依，一颗菩提心眼下如观月轮，依止力你已修得。又诚如你所言，二百年来绝无举动，始终坚守此处谨言慎行，则痛改前非，洗心革面，遮止力想必你也已经修得。而余下二力，如要诵咒消业，你先需忏悔。智光，业报是否可转、消，便要看你忏悔修到什么地步了。”
       普果菩萨所说的忏悔，实际就是依能破力，对内心所犯过错深自忏悔，决心悔改，具有消灭罪障、转变身心的强大力量。如：
      《增⼀阿含经》云：人作极恶行，悔过转微薄，日悔无懈怠，罪根永已拔。
      《金光明经》云：千秋所作极重恶业，若能至心⼀忏悔者，如是重罪，皆悉消灭。
      《四十二章经》云：忏悔灭罪如有病出汗，渐致痊愈。
      《大集经》云：百年垢衣，一日而浣，可得鲜净。
      《观普贤行经》云：⼀切业障海，皆从妄想生，若欲忏悔者，端坐念实相，众罪如霜露，慧日能消除。
       智光禅师一心忏悔，所未作者，更不敢作，已作之业，不敢覆藏。虔诚念过经文，忽然晴空一放，青红转成银台，众人一时惊定，更疑世尊驾临，谁知金碧疑神力，虚空见佛心。普果菩萨悠悠叹道：“事忏须修到见相，方算见效；理忏则须修至明心见性，与空性相契。看来神山师兄真正传你的不是经典，而是一颗大圆满的佛心，时至今日，想必你已经悟出了忏悔之法，念出来吧，这对治业障的法门。”智光禅师在罪业后舍得，以虔敬心、忏悔心塑画佛像、供养佛和佛塔，持诵有消罪力用的菩萨“大悲咒”一宿满七遍，冀图以对治现行力“除灭身中百千万亿劫生死重罪”，使“一切重障恶业，并皆灭尽，更不受三恶道报，常生佛前”。然而二百年来从来无用，对治现行力依旧不显，纵然他后来已经习得消除罪业的真言密咒。也正是因此，智光禅师惟恐今生修为不能消业，魔鬼一旦放出，则毁害无极，罪孽更深，他以无法传讯大相佛寺，并述罪业，这才有了普果菩萨的到来。
       智光禅师念道：“贫僧虔诚忏悔，终日礼佛，悟出心通不昧神咒已近百年，奈何能悟不能念，有法不能施，百年来苦思冥想不得究竟，不想却在不久前一刻顿悟舌根圆润。是知诸有为法皆因缘和合而生，只因因缘未至，故地狱魔鬼不得消除。因缘而生，因缘而灭，罪业之缘，今日即当销尽！”
       心通不昧神咒一经念出，智光禅师的觉悟已经到达了佛的境地，至少在普果菩萨心中是这样想的。证实相，无人法，刹那灭却阿鼻业，即应堕入无间地狱的极重恶业，也可因心与实相契合，证入无人无我⼀切皆空的境界，于⼀刹那间被融化消灭。金瞳观照此刻的智光禅师，德者心用，纯善无恶，真性湛然，无余涅槃。他不仅灭除生死的因，也灭尽生死的果，倘若依此修行，顿悟渐修，将来或可证得果位，只可惜莲花已冻，只摘得下一颗解脱果，他最终还是选择了舍身。
       熊熊业火燃起，智光禅师于燔烧中微笑道：“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此无故彼无，此灭则彼灭。师叔，你应该想得到才是。”
“希望吧”普果菩萨淡淡应道，大相佛寺不修无余涅槃，因其消极世间，只在本无宗等寥寥几寺有传，智光的无余涅槃看上去又有些不同，他的无余涅槃看上去是有转依轮回的，倒像是兼有性宗的法门，今生依法精进修行，来生即可证入初住。可究竟如何，普果菩萨也看不透，智光禅师反而看得通透，他一一掠过道：“轮回之前，便让小僧再大不敬一次，佛门对‘神’字多有见地，如神秀、神光、神识等等，小僧则以为‘神’虽无以名状，却有冥移之功，是化之母、情之根。其冥移之功，有如火之传于薪，薪虽有穷尽之时，而火却⼀代⼀代往下传，永不熄灭。小僧今日虽然圆寂，而神终不灭。”
       “师傅！！！”
       “师祖！！！”
       弥陀哭喊嚎恸，情悲意切，智光禅师于最终消逝前劝道：“有漏善业，异世而熟，为师自去应报。人身难得，尔等当好生修行，谨记为师今日教训。”最后转向普果菩萨说道：“师叔，弟子来生再来侍奉。”
       “但愿。”
       智光禅师闻言微笑，一灯佛火，销尽黄昏。
       金焰褪后，目光所及，智光禅师的灰烬处多了一颗舍利子，魔女因因见而怪道：“这大和尚不是犯了极重的恶业吗，怎么会烧出舍利子？难道他真的轮回转世，准备二世成佛了？”
       普果菩萨双手合十道：“大乘实相，言亡虑绝。”
       不久后，在遥远的西方佛土，大相佛寺钟声一响，神秀禅佛将寒山寺弟子尽数收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