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空光门骤然开合，磅礴的流光倾泻而下，将二人轻轻抛掷在一片荒芜山石之间。

黄馨稳稳落定，垂眸望向足下大地。满目皆是苍灰色的坚硬磐石，岩壁斑驳，覆着一层薄湿青苔，荒芜且粗粝。她抬眼远眺，天穹澄澈如洗，湛青万顷，几缕薄云悠然舒展，轻盈无拘。金辉遍洒人间，暖阳温柔覆身，褪去了过往的阴冷沉滞，暖意浸透四肢百骸。

山间长风穿林而过，裹挟着浅草的清润、泥土的质朴，鲜活又纯粹。没有死寂的尘埃，没有腐朽的浊气，亦没有彻骨的寒凉。这是属于生灵的气息，是鲜活尘世的味道。

她轻阖双目，深深吸气，将这缕生机纳入肺腑。

“这里是何处？”

“遮天世界。”黎渊的声音清淡沉静，落于风间。

“遮天？”黄馨轻声重复，眸中含着几分讶异。

“嗯。北斗星域，荒古禁地，圣体道胎，人间大帝，这片天地的所有传奇，皆始于此。”

寥寥数语，道尽此方天地的底蕴。黄馨不再多问，举步向前。山路崎岖陡峭，山石湿滑难行，她步履平缓，不疾不徐。黎渊默然随行，静静跟在她身后。

行至半山，前路忽见一道瘦小身影。

那并非成人，只是个七八岁的稚童。粗布旧衣裹着单薄身躯，面庞与小手沾满尘泥，脚下草鞋破败不堪，堪堪挂在足上。他正躬身攀山，步履缓慢却无比坚定。

稚嫩的手掌死死抠住岩壁石缝，尖锐石棱划破皮肉，点点猩红血珠滚落青石，转瞬被山风风干。他未曾停顿分毫。

小小的脚掌蹬踩石隙，破败草鞋磨破脚趾，细嫩皮肉反复摩擦粗粝山石，渗出细密血痕。剧痛侵体，他依旧咬牙前行，无半分退缩。

黄馨静静伫立凝望，心底莫名生出一股熟悉感。分明是初见，却似于遥遥岁月里，曾无数次见过这般倔强身影。细细追忆，却终究寻不到半点踪迹。

“老公。”

“嗯。”

“这孩子是谁？”

“叶凡。”

“叶凡……”

“未来镇压诸天的天帝，举世无双的荒古圣体。”

黄馨再度抬眸望去，那小小的身影依旧在执拗攀山。掌足皆伤，血迹斑驳，剧痛时时刻刻侵蚀着稚嫩身躯，可他自始至终未曾停歇。

她默然凝视，心底悄然想起艾伦。那个少年也曾蹲在路边，环抱双膝，眼底死寂无光，被绝望彻底裹挟。可眼前的叶凡不同，他漆黑的眼眸深处，藏着一点不灭的微光。不璀璨，不炽烈，却坚韧无比，在荒芜岁月里灼灼不灭。

他尚且不知自己未来会登临诸天绝巅，不知自己会历经万世浮沉。他此刻唯一知晓的，唯有向前。哪怕手足俱伤，哪怕前路崎岖，也要一步步攀上山顶。

“老公。”

“嗯。”

“我们造两具分身吧。”

“好。”

心念微动，灵机自黄馨心底潺潺涌出，于身前虚空缓缓凝聚，化作一具少女身形。素白长裙曳地，青丝垂落肩头，眉眼圆润温婉，恰似十五六岁的她，干净澄澈，不染尘嚣。

与此同时，黎渊道心起伏，一缕神念凝实成型。青衫束发，身姿清瘦挺拔，眉目清冷，是少年模样的他，沉静孤绝。

两具分身静立荒山之上，默然不动，无悲无喜，不言不语。

“他们能开口说话吗？”黄馨轻声问询。

“暂时不能。”黎渊答道。

“何时能言？”

“你心念所至，便是言语之时。”

“只需用心即可？”

“嗯。”

黄馨不再追问，抬眸望向白衣女分身。她抬手轻触对方发顶，触感微凉，不是寒冰刺骨的冷，而是月华流光般的清冽温润。她缓缓收回手，转头再度望向山道。

此时，叶凡已然登顶山巅。小小的身躯颓然落座，微微喘息。他抬眸极目远眺，远山层叠，流云漫卷，暖阳悬空，天地辽阔无垠。

黑眸澄澈明亮，藏着少年人独有的纯粹与倔强。他依旧懵懂，不知前路是万丈荣光还是万古孤寂，不知自己终将执掌诸天、历经百世孤凉。他只知，自己熬过剧痛，踏破崎岖，终是站上了山顶。

短暂休憩后，他缓缓起身，拍去满身尘土，转身迈步下山。

山路崎岖，足伤未愈，他步履蹒跚，一瘸一拐，每一步都牵扯着刺骨疼痛，却自始至终，未曾停步。

“老公。”

“嗯。”

“分身会一直跟着他吗？”

“会。”

“能隐匿身形，不被察觉吗？”

“可以。此生凡俗、修行、证道之路，他皆无从窥见。”

“会出手护他吗？”

“会。”黎渊话音清淡，却藏着笃定，“但不是此刻。”

“何时方才出手？”

“在他命绝身死、无路可退之时。”

一字落定，便敲定了万古守护。平日风雨浮沉、万般磨难，皆由他独自历练；唯生死绝境，方有白衣暗护，逆天相救。

黄馨彻底缄口，再度望向那具白衣分身。长风掠过荒山，素白裙摆轻轻翻飞，静谧无声，寂然伫立。她抬手再抚对方发顶，依旧是那缕清冽微凉的触感。

“我们走吧。”

“好。”

心念一动，银白光门骤然现世，流光皎洁，宛若满地月华倾泻。黄馨抬步踏入，黎渊紧随其后。茫茫白光席卷而来，瞬间吞没二人身影，虚空重归寂然。

荒山之上，两具分身依旧静立如故。

白衣少女目送那道蹒跚远去的小小身影，默然抬步，静静相随。青衫少年紧随其后，一左一右，不远不近，始终隔着一段无人察觉的距离。

前路山道漫长，叶凡跛足独行，满心坚韧，全然未曾发觉，自己的身后，自此多了两尊跨越岁月的守护者。

他一路独行，直至夜幕倾覆天地。

星月隐匿，四野漆黑，茫茫山野不见半点灯火。叶凡寻得一处简陋山洞，躬身钻入，疲惫躺卧。

掌足伤口隐隐作痛，酸涩麻木交织，辗转难眠。他索性坐起身，望向漆黑洞口。洞外沉沉暗暗，无月无星，唯有无边夜色笼罩四野。

默然静坐良久，倦意翻涌，他终是躺卧入眠，沉入酣梦。

山洞之外，白衣分身静立整夜。

长风夜夜不息，拂动素白裙摆，岁岁翩跹，年年如故。她伫立在沉沉夜色里，静默守护洞内熟睡的稚童，寸步未移，无声无息，整整一宿，寂然不动。

叶凡在山洞中安稳栖身三日。

他寻得山泉解渴，采摘野果充饥，捡拾枯枝燃起篝火，暖一身寒凉。山野野果酸涩刺骨，入口涩麻，他蹙眉咽下，一口又一口，勉强果腹，熬过清贫困顿。

三日来，白衣分身始终立于远处山石之上，静静凝望，昼夜不离。

叶凡从未察觉异常。他只是安静等候，等天明、等日暮、等伤口缓缓愈合。待掌足伤痛尽数消散，他起身走出山洞，再度踏上前路。

又跋涉许久，荒芜山野终至尽头，前方隐约浮现人间烟火。

矮屋错落，木石为墙，茅草覆顶，是一处简陋村落。村口人影错落，或坐或立，皆是寻常布衣乡民。

众人瞥见远道而来的少年，只淡淡扫过一眼，便漠然移开目光，无好奇，无问询，只剩寻常人间的疏离淡漠。

叶凡缓步走入村落，腹中饥饿难耐，浑身疲惫。他蹲在路边，环抱双膝，微微垂首，落寞单薄的身影融进村落的烟火冷清里。

往来行人步履匆匆，无人驻足，无人问询，任由这异乡稚童孤零零蹲在路旁，无人问津。

远处山石之上，白衣分身静静伫立，默然凝望。长风掠过村落，掀动她一身素白裙摆，翩跹微动，她依旧纹丝不动，安静守护。

困顿之中，叶凡忽而抬眸，下意识望向虚空。心底莫名生出一缕错觉，仿佛有一道温柔目光，始终默默落在自己身上，无声陪伴。可极目四望，周遭空空荡荡，并无半分人影。

他只当是旅途疲惫生出的幻觉，再度垂首，默然蜷缩。

良久，一道苍老步履缓缓靠近。

老者面容黝黑，沟壑纵横，眼眸浑浊灰白，满身岁月风霜。他手中握着一枚粗糙麦饼，缓缓蹲下身，将饼递至叶凡身前。

“吃吧。”

声音沙哑苍老，裹挟着人间最质朴的善意。

叶凡抬眸凝望，接过麦饼，张口咬下。面饼干硬粗糙，干涩难嚼，哽入喉间。他用力咀嚼，缓缓咽下，不曾挑剔，再度咬下一口。

老者静静看着他，目光平和，无悲无喜。

“你叫什么名字？”

“叶凡。”少年声音单薄，干净纯粹。

“从何处来？”

“很远很远的地方。”

“要往何处去？”

叶凡微微一顿，轻轻摇头：“不知道。”

前路茫茫，归期未定，他尚且不知自己的道，在何方。

老者闻言，不再多问，缓缓起身，转身离去，消融在村落的烟火深处。

路边少年低头，默默啃着干涩的麦饼。无人知晓，从这一刻起，两道无声无影的身影，将伴他踏遍万水千山，熬过百世浮沉，见证他从泥泞稚童，蜕变为万古天帝。

白衣无言，岁岁相伴，静待君归，静待道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