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巅风烈，卷得乱石簌簌滚动。

叶凡立在长风之中，身前立着一名圣地真传。

不是昔日踏他于泥的那名长老，却比旧日强权更强、更盛。此人已然登临仙台二层天，修为雄浑厚重，坐镇此方山巅，威压四野。而叶凡，仅仅止步道宫秘境。

整整两个大境界的鸿沟，宛若天堑，横亘两人之间。

真传弟子身披莹白金丝软甲，流光流转，刀枪难侵。掌中一柄长剑赤红如血，剑刃之上猩红欲滴，细细血珠顺着剑锋不断滑落。那并非剑锋自身的色泽，是尚未干涸的鲜血。

是庞博的血。

不远处的山石之下，庞博静静躺倒在地。胸口一道狰狞血洞贯穿身躯，血肉模糊，触目惊心。他面色惨白如纸，唇瓣褪尽所有血色，温热的鲜血早已浸透身下岩土，染红一方青石，生机飞速流逝。

叶凡垂眸，淡淡扫过挚友凄惨的模样，无悲无恸，无半分失态。随即缓缓转头，漆黑眼眸稳稳落在那名圣地真传身上。

“你杀了他。”

他的声音很轻，沙哑平缓，不起波澜，却字字清晰，落于呼啸长风之中，分外冷冽。

圣地真传闻言，朗声轻笑，眼底满是轻蔑与肆意，全然无惧，亦无半分愧色。

“杀了又如何？”

他缓缓抬剑，赤红剑锋正对叶凡心口，残余的血珠顺着锋利剑刃坠落，砸在坚硬山石之上，碎裂飞溅，点点猩红刺目惊心。

叶凡缄默无言。

他抬步，朝前踏出第一步。

山巅狂风掀起他破败的衣袍，猎猎作响。少年身躯单薄，历经万般磨难依旧瘦弱，却透着一股撼不动、折不断的沉凝气场。

圣地真传脸上的笑意骤然敛去，消失无踪。他死死盯住叶凡的双眼，心底莫名生出一丝寒意。

那双眼，没有滔天恨意，没有极致狠戾，没有恐惧绝望，亦没有疯狂偏执。

是空。

一片死寂的空茫，宛若寒潭枯井，不见底、无波澜。不像是仇人对视的眼神，反倒像是……在静静打量一具早已死去的尸体。

他修行多年，见过无数武者眼眸。有人畏死战栗，有人恨极发狂，有人绝境绝望，有人拼死搏命，百态人心，他尽数见过。却从未见过这般空洞死寂的目光。

莫名的寒意顺着脊背攀升，他下意识握紧手中长剑，指节泛白，紧绷至极。

叶凡再踏一步。

这一步平缓无声，不带半分杀伐气势，却压得圣地真传心神剧震。他明明高出对方两个大境界，手握绝对碾压之力，本该抬手便可镇杀蝼蚁，可身躯却不受控制地、硬生生后退一步。

他自己也说不清缘由，是本能的忌惮，是心底的怯意。

叶凡第三步踏出。

一步一步，步步沉稳，步步压心。

圣地真传脚步骤停，再也无法后退半步。身后便是万丈悬崖，云雾翻涌，深不见底，已然退无可退。

前是步步逼近的少年，后是绝死深渊。

绝境锁身，他心底的怯意彻底被戾气取代，面色冷厉，声线冰寒刺骨。

“你找死。”

叶凡未曾应答，自始至终沉默无声。

他稳步前行，直至立在圣地真传身前，堪堪止步。两人间距不过一步之遥，近在咫尺，呼吸可闻。

圣地真传居高临下，清晰看清少年脸上斑驳的旧血痕，看清唇角干结发黑的血痂，看清那双空洞无波、死寂漠然的漆黑眼眸。

心头寒意，愈发浓重。

下一瞬，他骤然出剑。

剑光疾闪，破风锐响刺耳至极，快到极致，刹那便至身前。赤红剑锋直指叶凡心口，杀意凛冽，欲一剑夺命，彻底终结这场对峙。

叶凡不闪不避。

千钧一发之际，他身躯微微偏移半寸。

本该贯穿心脏的致命一剑，堪堪错开要害，狠狠刺入他的肩头。锋利剑锋瞬间穿透皮肉、割裂筋骨，从后背通透穿出，剑尖滴血，猩红刺目。

剧痛席卷全身，钻心蚀骨。

叶凡一声未吭，喉咙死寂，无半分痛呼。身躯微微一晃，随即稳稳立住，岿然不动。

圣地真传彻底怔住，握着剑柄的手骤然僵住。

长剑深深嵌在少年肩头，他下意识想要拔剑回撤，剑锋却仿佛被血肉筋骨死死锁死，纹丝不动。

下一瞬，一只带血的手缓缓抬起，死死攥住冰凉锋利的剑刃。

利刃割掌，瞬间撕裂皮肉，深深切入骨间。温热的鲜血顺着指缝疯狂涌出，滴滴坠落青石，绽开点点血花。

“你……”

圣地真传的声音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惧。他见过悍不畏死之人，却从未见过这般以肉身硬撼利刃、忍痛如无物的疯子。

叶凡依旧沉默。

他五指死死攥紧锋利剑刃，借力猛地向后一挣！

剑锋摩擦筋骨，发出刺耳至极的滋滋锐响，令人牙酸。肩头伤口瞬间撕裂扩大，积压的热血轰然喷涌，尽数溅在圣地真传的脸面、衣襟之上，猩红滚烫。

圣地真传本能闭眼，避让扑面而来的血雨。

就在这刹那之间，一道朴素的拳头破空而至。

没有功法异象，没有灵力轰鸣，仅仅是肉身蛮力，裹挟着千磨万砺的傲骨与无尽沉怒，轰然砸在对方胸口！

清脆的碎裂声骤然炸响。

坚韧无比的金丝软甲瞬间崩裂，片片甲片飞溅，撞击青石，发出细碎叮当脆响。

紧随其后，胸骨轰然塌陷、断裂。

圣地真传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倒飞而出，狠狠撞在身后坚硬山壁之上。厚重岩石瞬间龟裂粉碎，漫天石粉飞扬，遮蔽视线。

他重重砸落地面，身躯瘫软，满口鲜血疯狂涌出，浸透下颌与衣襟。他拼命想要撑地起身，双手发力，身躯却纹丝不动，断裂的胸骨压迫脏腑，每一次呼吸都是撕裂般的剧痛，窒息感席卷全身。

叶凡缓步上前。

肩头创口狰狞可怖，鲜血源源不断顺着臂膀流淌，一滴一滴坠落青石，在地面晕开蜿蜒血痕。他步履缓慢，却每一步都稳如磐石，带着不容抗拒的终结之意。

圣地真传艰难抬头，望向身前的少年，眼底再也没有半分轻蔑傲慢，只剩下彻骨的恐惧。

他从未见过这般人。

透体一剑，不喊不痛；自扯剑锋，血肉翻卷，不动声色；满身血流，面不改色。

这已经不是悍勇，是无惧生死、无惧苦难的极致偏执，是从无尽血泪苦难里磨出来的可怖心性。

他死死盯着叶凡缓缓抬起的脚，心神彻底崩碎。

叶凡抬脚，轻轻落下，稳稳踩在他的脸面之上。

昔日圣地长老踏他于泥，是居高临下的轻蔑羞辱，是强者对蝼蚁的肆意碾压。

而今日叶凡这一脚，没有羞辱，没有戏谑，没有多余的情绪。

只有终结。

鞋底碾压，将对方的脸面死死摁在粗糙冰冷的青石之上。碎石、尘土、血水混杂在一起，塞满他的口鼻。他想要挣扎，想要嘶吼，想要求饶，却发不出半点声响，仅剩的力气尽数消散。

叶凡静静伫立，脚下力道平稳，不重不轻，却彻底锁死对方所有生机。

山风浩荡，吹乱他额前碎发，吹动他破败染血的衣袍。肩头鲜血依旧潺潺流淌，顺着手臂滴落，坠在圣地真传僵冷的脸颊之上。

时间一点点流逝，山巅只剩风声呼啸。

脚下的身躯渐渐停止挣扎，彻底沉寂，再无半点生机。

叶凡缓缓收脚，动作平静无波，不起波澜。

他转身，一步步走向不远处的庞博，步履沉稳，哪怕肩头重伤流血，依旧脊背挺直。

庞博静静躺卧血泊之中，胸口血洞狰狞刺眼，周身鲜血已然不再流淌。并非伤口愈合止血，而是周身血液将近流干，生机濒临断绝。

面色惨白如纸，唇瓣毫无血色，双眼紧闭，身躯冰冷僵硬，仿若已然离世。

叶凡缓缓蹲身，抬手探向挚友鼻息。

一缕极微弱的气息堪堪萦绕，如风中之烛，摇摇欲灭，随时可能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

尚存一息。

他收回手，静静凝视庞博苍白的面容。片刻后，望见挚友唇瓣微微颤动，似在低语，声响细微缥缈，几不可闻。

叶凡俯身侧耳，凑近聆听。

“你……没死……”

庞博的呢喃微弱至极，仿佛从遥远彼岸传来，破碎轻浅，却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叶凡依旧沉默，未曾言语。

他俯身，小心翼翼背起庞博。

挚友身躯很轻，远比平日轻盈。一身热血将近流尽，身躯失了鲜活暖意，只剩冰冷沉重的死寂。

叶凡缓缓起身，稳稳托住背上之人。庞博头颅轻轻靠在他染血的肩头，双臂无力垂落，毫无生机。

他转身，背离尸身，缓步离去。

肩头伤口未愈，鲜血依旧不止，顺着小臂缓缓滑落，一滴、一滴、一滴，砸在青石山路，染红一路归途，步步带血，步步沉凝。

山巅之上，那名圣地真传的尸身静静趴伏地面，脸面贴石，四肢歪斜，彻底沉寂在烈烈长风之中。

山石阴影深处，一道素白身影静静伫立。

白衣曳地，青丝随风轻扬，看不清眉眼面容，唯有一袭白裙在风里轻轻翻飞，寂然无声。

她立在远处，静静凝望全程，未曾动过分毫。

她看见叶凡硬接致命一剑，坦然受刃，不闪不避。

她看见他徒手扯剑，骨肉磨挫，血溅当场，面不改色。

她看见他一拳碎甲、一拳夺命，震碎强敌修为与性命。

她看见他脚踏仇敌，伫立良久，默然终结一段恩怨。

她看见他背起濒死挚友，浴血独行，沉默远去。

长风不息，白裙翩跹，身姿始终静立如山，未曾干预，未曾援手。

时辰未到，磨难需自渡，杀伐需自承，道心需自砺。

她只是静静看着，默默记着，将这场少年浴血弑敌、死生不负的决绝模样，尽数藏入岁月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