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清宁,窗外都市灯火次第熄灭,沉沉夜色笼罩整座城市。
江寻微躺在床上,辗转许久才浅浅入眠。脑海里翻来覆去,始终回荡着沈尘那句猝不及防的话——明日摆摊。
她思前想后,也猜不透这位世外真人的用意。
沈尘自仙山坠落凡尘,身负寻回同门、重整法理的重任,这般超然人物,怎么会忽然要在市井街头摆摊谋生?
疑惑埋在心底,伴着浅浅睡意沉淀。
翌日天光破晓,晨晖透过落地窗洒入屋内,驱散一夜沉寂。
江寻微早早醒转,洗漱完毕走出房间时,客厅早已一片清朗。
沈尘端坐沙发之上,身姿端正挺拔,一身素色休闲衣衫干净素雅,褪去了仙家长衫的缥缈疏离,却依旧难掩骨子里清绝出尘的气韵。
他双目轻阖,气息绵长平稳,竟是趁着清晨灵气最纯之时,静坐养息。
哪怕此方天地灵气稀薄枯竭,他依旧恪守着玄门经年不变的修行常态。
听见脚步声,沈尘缓缓睁眼,眸底清光澄澈无波。
“醒了?”
他语声清淡平和,一如往日。
江寻微连忙点头,走上前轻声询问,依旧带着昨夜未消的疑惑:“真人,您昨日说……今日要去摆摊?”
“嗯。”沈尘微微颔首,语气淡然笃定,“今日正好,去闹市走走。”
江寻微还是忍不住追问出心底最困惑的问题:“可是我们什么都没有准备,没有摊子、没有符箓、没有物件,空着手,要怎么摆摊?”
她混迹市井多年,深知街头摆摊的规矩。寻常摆摊,总要备齐货品、桌椅、道具,哪怕最简单的小摊,也不能空手而立。
可沈尘两手空空,一身清简,看起来不像是要做生意,反倒像是寻常出门闲逛。
沈尘看着她满眼困惑懵懂的模样,唇角掠过一抹极浅的弧度,淡声道:“无需外物。”
“凡尘俗世,人心多扰、阴煞暗藏。我入世此行,本为寻回同门、厘清法理,顺带渡几分凡尘戾气,护一方寻常百姓安稳。”
寥寥数语,轻描淡写,却道破了他摆摊的真正用意。
不是谋生,不是消遣,是以玄门大道,渡凡尘众生。
江寻微心头微微一震,瞬间豁然开朗。
她方才格局太小,只囿于市井摆摊的谋生表象,从未想过,一位真正的玄门真人,所行之事,皆藏大道深意。
“我懂了。”她眼神愈发恭敬,郑重点头,“那我陪您去。”
简单收拾片刻,两人一同出门。
清晨的城市褪去了深夜的喧嚣,空气清爽微凉。街道上车流渐起,行人步履匆匆,烟火气息浓郁。
沈尘步履轻缓,行走在闹市街头,目光淡淡扫过往来路人。
借由昨日吸纳的凡尘记忆,他已然通晓此方世界的一切规则,举止从容,再无初入凡尘时的茫然生疏。只是眼底始终带着一丝俯瞰凡尘的淡然,与周遭行色匆匆的市井之人,格格不入。
江寻微跟在他身侧,悄悄抬眼打量身旁之人。
明明是最普通的街道、最寻常的装扮,可沈尘立在人群之中,便自成一方清宁天地。
一路前行,不多时,两人抵达城中最热闹的市民广场。
晨间的广场最为繁华,晨练的老人、赶路的上班族、闲逛的游人络绎不绝,各类小摊贩早早占好位置,沿街铺开,人声鼎沸,烟火蒸腾。
寻常摆摊之人,皆是抢占人流最密集的路口,支起小桌、摆好货品,卖力吆喝招揽客人。
唯独沈尘,避开了喧闹拥挤的中心地带,寻了一处僻静无人的石阶,静静驻足而立。
他无需桌椅,无需招牌,无需货品。
就这般负手而立,身姿挺拔,清逸绝尘。
江寻微站在一旁,安安静静陪着他,不吵不闹。
起初,往来路人只当此处站着两个寻常年轻人,偶尔有人侧目打量,见他二人空空如也,无货无摊,大多疑惑一瞥,便匆匆移开目光,无人驻足停留。
广场喧嚣依旧,人声沸沸扬扬。
可随着时间缓缓流逝,一缕极淡、极清、极净的玄妙气息,以沈尘为中心,悄然漫溢开来。
这气息温润纯粹,不带半分凌厉威压,无声无息涤荡周遭潜藏的浑浊阴煞。
初时无人察觉。
渐渐的,周遭路过、停留、闲谈的行人,都下意识觉得这片石阶附近格外舒服。
原本心头烦躁焦虑的人,莫名心绪安宁;周身带着微小晦气、沉郁气场的人,不自觉身心轻快。
无形玄光,默默渡人。
无人知晓缘由,只当是此处通风阴凉、环境清净。
陆续有人下意识靠近这片区域,或是停下歇息,或是驻足乘凉。
没人知道,他们无意间靠近的,是一位落凡真人的道韵气场。
江寻微立在侧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清清楚楚看着,无数被俗世烦扰、被浊气缠身的普通人,在不知不觉中,被无形大道温柔庇护。
心底敬畏之感,愈发深重。
原来真正的玄门道法,从不是市井术士的装神弄鬼、刻意张扬。
真正的大道,无声、无形、润物无声,于凡尘市井之中,悄然渡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