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极站在后门口。
他背着手,灰色夹克,脸上没什么表情。
阿武刚把一根棒棒糖递给前排的男生,手还没收回来,眼神就跟何极对上了。
周围的空气忽然静了。
刚才还围在后排的几个同学,像被风吹散的塑料袋,三三两两飘回自己座位。马喽低头假装翻书,猪哥把脑袋压得很低,鸡哥连滚带爬从前门溜出去。
阿武手里的棒棒糖悬在半空,然后慢慢放回课桌抽屉里。
“阿武。”何极的声音从后门传进来,不重,但全班都听得清楚,“出来。”
阿武站起来,随手把抽屉关上。
他往外走的时候路过陈渊的桌子,衣摆带起一阵风。陈渊抬头,看见阿武脸上没什么表情,嘴里还在嚼东西,像是在把最后一口碎糖咽下去。
阿武跟着何极走了。
后门没关,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教室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嗡嗡声重新响起,像一锅凉了的水又开始冒泡。
“完蛋了。”猪哥压低声音,“何老师肯定知道他在卖东西了。”
陈渊没接话,眼睛盯着后门口那一片空荡荡的走道。
他想起上周老本修风扇的时候,何极站在教室门口看了好一会儿。那天何极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老本以为躲过一劫,结果第二天劳动课,何极让他监督打扫卫生,还加了一句:你不是有力气吗,走廊也包了。
何极从来不当场发火。
他喜欢攒着,攒够了再找你。
阿武做的那些小买卖,棒棒糖、Q币卡、游戏点卡,已经传了一周了。何极不可能不知道。他只是一直在等。
现在他等到了。
何极办公室在教学楼东侧,走廊尽头,对面是厕所。
阿武走进去的时候,看见何极已经坐在办公桌后面了。桌上摊开一本教案,教案旁边放着三样东西:一根撕开包装的棒棒糖、一张十块钱的Q币充值卡、还有一张皱巴巴的游戏点卡。
全是从阿武课桌抽屉里拿的。
阿武站在办公桌前,双手垂在身体两侧,眼睛看着桌面上那几样东西。他没说话,也没低头。
何极把教案合上,抬头看他。
“你什么时候开始卖的?”
阿武嘴唇动了动,“上周。”
“谁给你的货?”
“校外小店。”
何极把那根棒棒糖拿起来,转了转。“进价多少?”
阿武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何极会问这个。他舔了一下嘴唇,“两毛。”
“你卖多少?”
“五毛。”
“一支赚三毛。”何极把棒棒糖放下,拿起Q币卡,“这个呢?”
“十块的卡,我进价九块,卖十块。”
“你也倒腾点卡?”
阿武点头,“魔兽世界的、地下城勇士的,都有。”
何极把三样东西往桌上一摆,排成一排,像展览。
“一个班五十来个人,你一天能卖多少?”
阿武算了算,“棒棒糖十几二十根,点卡三五张。”
“一天赚多少?”
“十几块吧。”
何极靠回椅背,看着阿武的眼睛。他不说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从平静变成了严肃。
“阿武,你不是脑子不好使。”
阿武眼皮跳了一下。
“你算账算得那么清楚,进价、卖价、利润、一天能赚多少,脑子转得比谁都快。”何极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嵌在空气里,“你把这种脑子用在学习上,你考年级第一。”
阿武没接话,也没有仰头瞪回去。他的目光落在何极桌面上那排东西上,嘴角绷得很紧。
“考年级第一有什么用?”他忽然开口。
何极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阿武,像是想从那张脸上读到什么,但阿武的脸什么都没给他看。
“能不能毕业。”何极说,“能不能考个高中,以后有个地方去。”
“我学了也没用。”
“怎么就没用?”
“我爸说了,读完初中就出去干活。考了年级第一也没钱读高中。”
这句话说出来,办公室安静了。
何极把手撑在桌面上,身子往前倾了一点。
“阿武,你没有跟你爸谈过。”
“谈什么?”
“谈你怎么想。”
阿武没说话,但他的嘴唇抿了一下。
“你自己想干什么?”何极问。
“不知道。”阿武说,声音比刚才小了一点。
“你在班里卖东西,你觉得你是在干什么?”
阿武抬眼看何极,又移开视线。
“就是赚点零花钱。”
“你这是小买卖。”何极说,“你今天是卖棒棒糖卖点卡,明天呢?后天呢?你一辈子就在课桌抽屉里做生意?”
阿武没回答。
何极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阿武。
“我不是反对你动脑子。我反对的是你把脑子用错了地方。”他转过身,“你现在的路,是你自己能走的选择。但你根本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样子。”
阿武站在那里,安静了。
他还想说点什么,但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何极走回办公桌前,把那三样东西收进抽屉里。
“这事我报给年级组长了。下周一开班会,你去上面检讨。”
阿武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点意外,但很快压了下去。
“知道了。”
“以后不准在班里卖这些东西。”
“知道了。”
何极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真的听进去了。
阿武把头低下去,声音压着,听起来服软了。
“老师,我不卖了。”
何极没说话。他拉开抽屉,把教案放进去,又合上。
“出去吧。”
阿武转身往门口走。
他刚走到门口,何极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阿武。”
阿武停住,没回头。
“你脑子好使。”何极说,“别浪费了。”
阿武在门口站了两秒钟,没答话,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午休时间还没结束。
阿武走出办公室,走了大概五六步,发现自己的手是空的。刚才出门的时候,抽屉里那些剩下的棒棒糖和点卡全被何极收走了。他兜里只剩下早上进门时那点零钱。
他靠着走廊墙站了一会儿,从裤兜里摸出一颗糖,是他偷偷藏起来的。糖纸皱巴巴的,不知道放了多久。
他撕开糖纸,塞进嘴里。
糖是薄荷味的,在舌头上化开,凉丝丝的。
他往教室方向走,经过走廊拐角的时候,看见陈渊和猪哥站在厕所门口。
猪哥一脸紧张地看着他。
陈渊没说话,只是看着他走过来。
阿武看见他们,嘴角动了动,说不上是笑,但看起来也不像哭。
“被收了?”猪哥问。
阿武点头。
“骂得惨不惨?”
阿武把嘴里的糖转了转,“还行。下周还要去台上面检讨。”
猪哥倒吸一口气。“何老师玩真的?”
阿武没搭腔。他靠在墙上,走廊另一头的阳光照过来,落在他肩膀上。
陈渊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
“还卖吗?”
阿武转过头来,看着陈渊,嘴里咬着那颗薄荷糖,沉默了两秒钟。
然后他笑了一下。
不是嬉皮笑脸的笑,是那种有点无奈、但又不想认输的笑。
“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