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武说完那个“卖”字,走廊那头上课铃就响了。
下午是英语课,何极的课。全班坐得整整齐齐,阿武从后门溜进来的时候,英语课代表已经站在讲台前带读了。
陈渊看见阿武猫着腰回到座位,嘴角还叼着那颗薄荷糖,粉色包装纸在嘴唇上翻来翻去。
何极还没进教室。阿汪侧过身子,压低声音问:“被骂了没有?”
阿武没说话,伸手从课桌抽屉里掏英语书。抽屉空了,棒棒糖没了,Q币卡也没了,连那个小账本都不见了。他的手指在空荡荡的抽屉里划了一圈,然后把书拿出来,翻到第三单元单词表。
“东西全收了?”阿汪又问。
阿武把薄荷糖从左边换到右边,点了下头。
猪哥凑过来,小声说:“你那账本也被收了?上面不是记着钱数吗?”
“收就收了。”阿武翻开书,“何老师又看不懂。”
陈渊坐在前面一排,听见这话,回头看了阿武一眼。阿武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嘴里的糖咬得嘎嘣响。
何极推门进来了。全班站起来喊老师好,何极扫了一圈,目光在后排停了一秒,然后说坐下。整节课何极没有提阿武的事,该讲语法讲语法,该点名提问点名提问。猪哥被叫起来读课文,磕磕巴巴读完,何极也没多说什么。
下课铃一响,何极拿起教案就走了。
他刚出门,后排立刻炸了锅。
鸡哥第一个转过身来,趴在阿武桌上,“何老师叫你去办公室说了啥?我在走廊上看见他桌上全是你的东西。”
“说我不务正业。”阿武把英语书合上,靠在椅背上,“还说我把脑子用在学习上能考年级第一。”
“年级第一?”马喽挤过来,“你?你数学上次考四十分。”
“所以他说的是‘如果把脑子用在学习上’。”阿武在“如果”两个字上加重了音,“这就是假设,懂不懂?”
猪哥笑出声,鸡哥也笑了。
“你不怕啊?”阿汪问,“他说要叫家长吗?”
“没叫。”阿武把手插进裤兜里,“就说下周升旗仪式要去台上面检讨。”
后排安静了两秒。
“玩真的?”马喽说。
“肯定是玩真的。”阿武用舌尖舔了舔嘴唇,“他说了,小卖部的事要全校通报,以儆效尤。”
“以儆效尤”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有种说不出的滑稽。他自己也笑了,笑得牙龈都露出来。
“那你还卖不卖了?”鸡哥问。
阿武收了笑,看了看周围的几个人,压低声音说:“卖。”
“还卖?”阿汪瞪大眼睛,“不怕再被收?”
“不在教室卖了。”阿武把椅子往前拖了拖,“以后谁要东西,先跟我说,放学后在校门口那个巷子口交货。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当场清。”
猪哥凑过来,“那棒棒糖还有存货吗?”
阿武看了他一眼,“有。藏在别的地方了。”
“我要五根。”猪哥从口袋里摸出两块钱,“榴莲味的还有没有?”
“有。”
阿武接过钱,数都没数就塞进裤子口袋里。然后又从另一个口袋掏出一张小纸片,用圆珠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陈渊斜眼看了一眼,纸上写的是:猪哥,棒棒糖五根,已付。
“你这账本不是被收了吗?”陈渊问。
阿武拍了拍自己的脚,“账本被收了,但是脑子没被收。”
他弯下腰,从鞋垫下面抽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打开来,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和名字,比之前那个小账本记得还清楚。
“你这是……”猪哥凑过去看,“抄了一份?”
“备份。”阿武把纸重新折好,“三百六十行,行行都得留一手。”
陈渊看着他把那张纸重新塞进鞋垫下面,鞋面鼓起来一小块,走路的时候肯定会硌脚。但阿武好像完全不在意,踩了两下脚,觉得位置刚好。
“你不怕何老师搜你身啊?”马喽问。
“他搜不着。”阿武拍了拍鞋面,“谁没事去翻人家鞋垫?”
鸡哥竖起大拇指,“你牛。”
阿武笑了笑,没再说话。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何极没来。班里闹哄哄的,有人在后排打闹,有人趴着睡觉,有人在传纸条。猪哥一直在刷手机,诺基亚N95,屏幕不大,但能上QQ。
“阿武,”猪哥转过头来,“你那个Q币卡还有没有?我QQ空间黄钻过期了。”
“有。”阿武从桌底摸出一个塑料袋子,里面装着五六张绿色的Q币充值卡,“十块钱一张,要几张?”
“一张。”
阿武从袋子里抽出一张,递过去。猪哥接过卡,看了一眼背面,刮开涂层,开始往手机上输卡号和密码。
“你这些东西到底藏在哪?”陈渊忍不住问。
阿武指了指教室后面窗台下面的那个破柜子。那个柜子没人用,锁头早就坏了,里面堆着一些废旧的扫把和拖把,平时根本没人翻。
“柜子里?”陈渊有点不信。
“最里面那层。”阿武说,“用旧报纸包着,压在拖把底下。”
“你就不怕被人发现?”
“谁会去翻那里?”阿武摊开手,“何老师只搜课桌抽屉和书包,柜子他看都不看。”
陈渊没再问了。他忽然觉得,阿武这个人做事是有套路的。不是瞎搞,是算过的。
放学铃响的时候,后排几个人没急着走。猪哥、鸡哥、阿汪和马喽都围在阿武桌边,七嘴八舌地说要什么货。阿武拿那支圆珠笔在新纸上记,写得飞快。
“鸡哥,你要两张点卡,明天下午放学来巷子口拿。”
“阿汪,你要三根棒棒糖,今天晚上给你。”
“马喽你不是要Q币卡吗?明天一起拿。”
他一边说一边把纸折好塞进裤兜里,站起来把椅子推进桌底,背上书包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讲台,确认何极不在走廊上,才大步走出去。
陈渊跟在后面,看见阿武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放慢了脚步。他先是左右看了看,然后拐进校门口左边那条小巷子。巷子很深,两边是居民楼,墙上有青苔,墙角堆着几个绿色垃圾桶。
陈渊没有跟过去。
他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看见阿武从巷子里面走出来,书包鼓鼓的,手里多了一个黑色塑料袋。
阿武看见陈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看什么?”
“没看什么。”陈渊说。
阿武把黑色塑料袋夹在胳膊底下,走过来,“走不走?”
“走。”
两个人一起往公交车站走。晚风有点凉,吹得路边的梧桐树叶哗啦响。阿武把外套拉链拉到顶,缩了缩脖子。
“周一的检讨你准备怎么写?”陈渊问。
“随便写。”阿武说,“反正就是那些话,违反校规,对不起老师,我以后不卖了。”
“那你不是还卖吗?”
“检讨是检讨,生意是生意。”阿武咧了咧嘴,“两码事。”
陈渊没接话。他看着马路上的车流,天色暗下来,路灯依次亮起。车站上站着几个穿校服的学生,有人在啃鸡腿,有人在翻手机。
阿武把黑色塑料袋换了个手,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剥开糖纸扔进嘴里。
“你要不要?”他朝陈渊递过来一颗。
陈渊伸手接了。是草莓味的,包装纸上印着一个红红的草莓图案。
“以后小心点。”陈渊剥开糖纸说。
阿武点头,没说话。
公交车来了,两个人上了车,一路无话。陈渊在中途下了车,回头看了一眼,阿武坐在靠窗的位置,嘴里咬着糖,眼睛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晚自习的时候,阿武来得比平时晚。陈渊到教室的时候他已经坐在位置上了,桌上摊着一本数学书,看起来像是在看书,但笔没动过。
陈渊坐到他旁边,朝他桌上看了一眼。
数学书下面压着一张新的进货单。字写得潦草,铅笔写的,上面列着棒棒糖、点卡、充值卡的数量和价钱,末尾画着一个圈,里面写着一个数字。
阿武注意到陈渊在看,伸手把书本往前拉了拉,把那张进货单半遮住。
但他没生气,也没说什么。
他把数学书翻到下一页,那页上全是三角函数公式,一个都没填。阿武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了两个字:进货。
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是很用力。
陈渊收回目光,也翻开自己的书。晚自习的教室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电扇挂在顶上转,光线白得晃眼。
阿武低着头,一直在写。不是写作业,是写那张进货单。
陈渊侧过头去的时候,看见他把那张纸从数学书下面抽出来,折成一个小方块,然后塞进了课桌抽屉最里面的缝里。
然后他直起腰,翻开课本,像没事人一样,拿起笔开始抄题目。
他抄得很认真,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写,像是想用这个动作来掩饰什么。但他的嘴角一直是翘着的,不是笑,是一种心里有数的表情。
晚自习铃响了。
何极进来转了一圈,走到后排的时候停下来看了阿武一眼。阿武正低着头写题,字写得歪七扭八,但确实在写。
何极没说话,又走了。
等何极走远,阿武才抬起头来。他把笔放下,靠回椅背,长出了一口气。然后他伸手进课桌抽屉里,摸到那个方块纸,又用手指确认了一下。
陈渊看见他的手在抽屉里面停了一下,像是在摸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然后阿武把手抽出来,重新拿起笔,继续写题。
教室的灯还亮着,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