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泠西湖的日子被湖风和诗文拉得绵长舒缓。
阮郁守着最初定下的分寸，从不会贸然打乱苏小小的日常作息。每日处理完江东商号在钱塘的事务，他才会让青衣仆从提前到竹庐埠头递上一句口信，征得应允之后，才会孤身前来相伴闲谈。
苏小小晨起研墨抚琴，午后或是乘油壁车环湖闲行，或是在翠竹小院里整理诗稿，只是不觉间，总会下意识望向湖心烟波，等候那艘楠木画舫缓缓出现。
贾姨总会提醒:“这几日你抚琴时，总会频频看向湖面……阮公子日日前来相伴，清淡守礼，只是姑娘切莫忘记，温情最容易磨掉防备。”
苏小小指尖轻捻琴弦，一声清泠琴音漫开，唇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没有刻意掩饰心境。
“姨，我心里拎得清分寸。他从不会强迫我做任何事，不打探我的私事，不索要承诺，只是单纯以知己身份相伴，这般干净的相处，在钱塘实在难得。”
“我亦看得出来他品行端正，和那些蜂拥而至的纨绔富商不一样。” 贾姨靠着窗边，目光望向岸边刚刚修整完毕的防滑石阶，正是阮郁前些日子贴心安排匠人修缮的。
“你孤身一人熬过太多苦日子，太容易被细水长流的温柔打动。我只是提醒你，慢慢相处，不必急于动心。”
“我晓得的，姨。” 苏小小浅浅应声，话音刚落，埠头就传来侍从轻柔的通传声。
“苏姑娘，贾嬷嬷，我家公子公务已毕，今日带了几卷江东游记，想邀姑娘沿着苏堤缓步散步赏景，不知是否方便？”
苏小小抬眸一笑，随口应下：“请阮公子上岸来吧。”
片刻之后，阮郁一身素雅长衫缓步走来，手中捧着一卷手写游记，没有华丽配饰，眉眼温润平和。见到竹庐二楼窗边的两道身影，远远便拱手行礼，礼数周全又不显生分。
“今日钱塘风和气朗，苏堤新柳长势正好，想着姑娘整日伏案作诗抚琴，久坐伤身，便想邀你沿着湖畔漫步散心，若是姑娘不喜外出，我们依旧在石桌论诗便可。”
事事将选择权交到苏小小手上，从不自作主张安排事宜，这份体贴，日复一日落在细节里。
“整日闷在小院里确实沉闷，那就一同走走吧。” 苏小小起身整理素色衣裙，贾姨细心拿过薄纱披帛递到她手中。
“湖畔风大，披上这件遮挡水汽，我就在小院留守。若是晚些时候打算泛舟游湖，遣人回来知会我一声即可。” 贾姨细致叮嘱，目送二人沿着青石板路往苏堤走去。
一路上，阮郁刻意放慢脚步，贴合苏小小的步调，二人不疾不徐穿行在垂柳之间。路过市井茶摊、渔户人家时，他会主动说起各地的风土人情，讲江东水乡的市井烟火，从不会刻意炫耀家世财富。遇见慕名认出苏小小的路人驻足观望，他也不会高调宣示亲近，只是安静陪在身侧，替她隔开拥挤的人群，分寸感恰到好处。
“钱塘不少文人雅士，都想邀约你参加大型诗会，为何你一概婉拒？” 阮郁边走边轻声问道。
苏小小望着湖面往来的渔舟，语气淡然：“大型雅集鱼龙混杂，多数人醉翁之意不在诗文，只想借着诗会结识我，或是附庸风雅，或是图谋别的心思。我不喜应酬周旋，只想和情趣相合之人闲谈。”
阮郁闻言十分理解，缓缓点头：“我游历多地，见过太多名利场的虚与委蛇，姑娘偏爱清净本心，实属难得。往后若是再有权贵强行邀约骚扰，不必勉强应付，我可以用商事为由委婉帮你回绝，绝不逼迫你参与任何不想去的场合。”
这番话没有居高临下的庇护感，更像是知己之间的相互兜底，让苏小小心头暖意丛生。
一路走来，二人聊诗文、聊山水、聊处世心境，没有情爱试探，没有暧昧撩拨，干净又松弛。走到苏堤中段的湖心亭，二人落座歇息，阮郁从袖中取出几片风干的江东竹叶，递给苏小小。
“江东竹海的竹叶，清冽雅致，我随身带了一些，你抚琴时可以放在案头熏香，比市面上的熏香更清雅干净。”
没有金银珠宝这类俗礼，全是贴合苏小小喜好的细碎好物，用心却不刻意施压。
苏小小接过竹叶，心底一片柔软和欢欣。自父母离世，家道败落之后，所有人接近她都带着目的：乐坊掌柜利用她的琴艺赚钱，达官贵人觊觎她的容貌才情，唯有阮郁，日复一日的陪伴，只懂欣赏她的风骨，体恤她的孤单。
“公子总是这般细心周全。”
“只是知己之间本该如此。” 阮郁目光望向开阔西湖，语气坦荡。
“我在钱塘处理商事的这段日子，最幸运的事，便是在西泠湖畔与你相识。不用应付世家繁杂规矩，不用周旋商场人情世故，和你论诗赏景，是难得的清闲。”
夕阳西垂之时，二人结伴原路返回竹庐。阮郁照旧不拖沓逗留，确认苏小小平安回到小院，便礼貌告辞登上画舫。
贾姨早已备好晚茶，看着姑娘归来时松弛柔和的神态，轻声问道：“今日一路相伴，相处下来，心里是不是越发觉得难得？”
“和他相处，不必时刻紧绷戒备，是我这些年最轻松的一段时光。” 苏小小坐到石桌旁，把玩着手里的江东竹叶，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
“日日相逢，没有算计和逼迫，这般干净的陪伴，太过难得。”
“我不反对你和他相交为友，只是长久的温柔相伴很快会变成习惯。” 贾姨语重心长。
“你前半生孤苦寒凉，一旦习惯了有人相伴，日后若是变故丛生，最容易受伤。”
苏小小明白贾姨的良苦用心，轻轻颔首。只是连日来朝夕相伴的温柔，早已慢慢浸润心底，她冰封多年的世界，被这份清淡安稳的陪伴不觉间慢慢消融。
往后一段时日，这样的日常成为常态：白日阮郁处理商事，傍晚准时前来西泠，或是湖畔散步、或是泛舟湖上、或是竹庐灯下闲谈。二人始终守着君子分寸，不谈婚嫁，不聊门第，只以诗文山水为纽带，度过一段毫无纷扰的美好时光。
西湖烟波日复一日流转，朝夕相伴的温柔，一点点熨帖了苏小小半生孤寒。
她贪恋眼前这份无拘无束的知己相伴，却忘了世间所有不被门第、婚约成全的相逢，大多只能是一场转瞬即逝的临水一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