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别青云山护山大阵,前路万里旷野连绵向北延伸。
众人依旧恪守昼伏夜出的准则,避开人声鼎沸的官道重镇,专挑荒僻山野小径潜行。刚离开青云山外围那几日,追杀来得最为频繁。季淮安驻守山口的死士发现她们突围出山,一道道传讯号令顺着山野层层递出,沿线潜藏的暗探接连出动,密林伏击、渡口拦堵、山道突袭轮番上演,几乎每隔两三日便要经历一场恶战。
青云掌门与怪老头一左一右护持队伍,屡屡凭借高超武功撕开包围圈。可每一次厮杀突围,都要耗费大量心神气力,众人身上或多或少都添过轻伤,全靠赵婉清精心调配汤药、施针疗伤,方能稳住伤势继续赶路。
一路向北,渐渐远离青云山周遭连绵群山,踏入一片散布着村镇、河谷的丘陵地带。此地数年前曾遭受特大灾荒,当年朝廷调拨赈灾钱粮,交由季淮安统筹派发,最终大半银两粮草不翼而飞,无数百姓流离失所、冻饿而亡。正是众人重点寻访之地。
接连数个夜晚,众人趁着夜色悄悄潜入村落,隐晦打探当年旧事。多数百姓畏惧季淮安权势,听闻相关事端纷纷闭口回避,生怕招来杀身之祸。连续数日寻访无果,众人心中难免生出焦灼。
“季淮安多年经营,威慑一方,寻常百姓不敢出头,实属常态。”青云掌门寻了一处隐蔽山涧暂作休整,沉声开口,“我们不可操之过急,若是惊扰乡里,消息很快便会传入暗探耳中。”
季清晏轻抚怀中层层包裹的卷宗,眉头微蹙:“江南搜集的证词,多是地方小吏与流亡百姓的控诉,想要撼动他的地位,远远不够。此地灾荒旧案,是他一大要害,若是能寻到亲历之人,拿到供词,分量截然不同。更要紧的是,我们需要活人证,而非仅仅一纸文书。”
赵婉清轻轻颔首,附和道:“一旦将来赶赴京城面圣,倘若只有书面证据,季淮安大可肆意狡辩,污蔑证词乃是伪造。唯有亲历灾祸的幸存者当堂陈述,人证物证彼此印证,才能堵死他所有推脱的说辞。”
几人休整至夜半,再度分头行动,谨慎寻访村落深处。几番辗转打听,终于从一名隐居山坳的老樵夫口中得知线索。当年负责登记赈灾人口、接收粮米的李里正侥幸存活,事发之后唯恐被季淮安手下灭口,举家躲进深山一座废弃窑洞中,极少露面。
众人依着指引,趁着夜色深入山谷,寻到那处破败窑洞。
见到忽然到访的一行人,李里正起初满心戒备,迟迟不肯开口。待到季清晏缓缓道出一路逃亡的遭遇,拿出江南收集的部分证词,老者听闻还有不少蒙受冤屈之人同样在苦苦等候机会,积压多年的悲愤终于再也抑制不住。
忆起当年乡里百姓挨饿受冻、家破人亡的惨状,老者老泪纵横。他取出贴身珍藏多年的一份钱粮登记残册,上面记录着当年赈灾物资抵达、被层层克扣的大致数目,又挥毫写下长长的供词,字字泣血,末尾郑重按下鲜红指印。
一份至关重要的人证与物证,就此寻获。
可难题随之而来。
李里正年岁已高,不通武艺,毫无自保之力。若是跟随众人一同北上,一路杀机密布,死士无处不在,很难保证他能够平安撑到京城。一旦途中遭遇伏击,老者极有可能惨遭灭口,这条关键线索便会彻底断绝。
众人围坐在窑洞之内,就此反复商议对策。
怪老头沉吟良久,开口道出筹划已久的双线方案:“不如分途而行。青云道友带着清晏、婉清、柳嬷嬷继续沿着既定路线北上,不必刻意隐藏行踪,吸引季淮安所有死士的目光,让他认定所有底牌都跟随在你们队伍之中。”
“我独自寻偏僻野路,护送李里正先行赶往京城。清晏你母亲当年在京城置下一座隐秘小院,属于私下置办私产,不曾录入季府名册,知晓内情者寥寥无几,季淮安全然不知宅院存在。正好将人安置在此处,稳妥蛰伏,静待我们抵达京城汇合。”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深思。
季清晏心头一动,生母遗留的那处宅院,是她早已藏在心底的后手。她当即点头:“此计可行,只是路途凶险,万万不可大意。”
“我常年钻研隐匿踪迹的药粉,善于避开暗探巡查。”怪老头淡淡一笑,“走群山之间的小道,避开所有关卡驿站,尽量不与外人产生交集。待将李里平安顿妥当,我再沿路折返,后续若是寻到其他关键证人,继续分批转送入京。”
青云掌门补充其中要害:“切记分批转运,不可一次性聚集多名证人入城,动静过大极易引发京城暗探警觉。这一趟先护送李里正一人,后续再寻合适时机接应其余幸存者。”
方案敲定,众人不再迟疑。当夜简单收拾行囊,分出一部分应急药材交给怪老头备用。
临行之前,季清晏再三叮嘱:“抵达秘院之后切莫轻易外出,妥善保管这份供词与残册。院内一切静待我们汇合,切勿贸然行动。”
“放心。”怪老头将供词原件妥善收好,躬身背起简易行囊,搀扶着李里正,与众人挥手作别,借着浓重夜色,朝着通往京城的另一条荒僻山道悄然远去,不多时便消失在山林阴影之中。
目送二人身影彻底消失,青云掌门立刻沉声吩咐:“我们即刻动身,继续沿原路线行进,不必刻意遮掩行迹,尽量让外围暗探察觉我们依旧在此处,绝不能让季淮安察觉,已经有人绕道先行奔赴京城。”
众人迅速整顿完毕,连夜踏上前路。
不出半日,身后追踪的气息再度浮现。十余名黑衣死士循着踪迹疾驰而来,淬毒短刀在日光下泛出阴冷寒光。
“截住她们,大人有令,绝不能放任这群人继续北上!”
厮杀一触即发。青云掌门长剑出鞘,正面迎上冲在最前方的数名杀手,剑光起落之间死死守住阵线。季清晏护在赵婉清与柳嬷嬷身前,沉着分辨敌人兵刃之上附着的毒素,从容拆解凌厉攻势。赵婉清一边自保,时刻观察战局,随时准备救治受伤之人。
一番苦战,死士死伤过半,剩余之人自知难以一举拿下,迅速退入林中,继续远远尾随盯梢。
众人无暇休整,马不停蹄向北赶路。
前路依旧有无穷伏击、无尽追杀等候,寻访幸存者的路途依旧艰难。明面上,季淮安所有的人手全部紧盯季清晏一行人,疲于一路围追堵截。
他万万想不到,自己一心想要斩草除根的关键人证,已经取道另一条隐秘路途,朝着京城悄然前行,藏进那一处他永远无从知晓的僻静小院。
纸面罪证不断积攒,活人证人悄然布局。一张用以揭露滔天罪孽的巨网,正在千里北途之上,缓缓编织。
季清晏抬眸望向绵延无尽的北方山道,眼底沉静坚定。
“继续赶路,我们还要寻访更多蒙受冤屈之人。”
晚风掠过山林,卷起满地落叶。追杀如附骨之疽从未消散,取证之路步步浸满风霜,而她们的北上之路,方才走过中段,距离京畿地界,尚有漫长路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