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我醒过来的时候，窗帘缝里的光比平时亮一些。
我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把昨晚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她来我家做饭。她带了鱼。她说"不想等你走过来鱼不新鲜了"。她把胸牌挂到了门口衣钩上。我说——
"你直接住这儿得了。"
她拿着锅铲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她说："你先把今天这顿饭吃完再说吧。"
我躺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闷了一会儿。
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先把今天这顿饭吃完再说"——意思是"吃完再说别的事"？还是"先吃饭，其他的事以后再说"？还是"先把饭吃了，然后再决定要不要搬过来"？
最后一个解读太离谱了，我自己先否掉了。
但前两个……我也不知道哪个是对的。
我翻了个身，拿起手机。
没有林娜的消息。
我发了一条："今天还拍视频吗？"
她过了一会儿回："拍。我下午过来。"
"几点？"
"两点左右。你先把家里收拾一下，别让观众看到你茶几上堆的外卖盒。"
我转头看了一眼茶几——确实有两个外卖盒叠在那儿，是前天晚上吃完忘了扔的。
"……收到。"
我爬起来，洗漱，把外卖盒扔了，把沙发上堆的衣服收进衣柜，把地扫了一遍。扫到厨房的时候，发现灶台边上放着一个空碗——她昨晚盛汤用的，洗得干干净净，倒扣在沥水架上。
我盯着那个碗看了两秒，然后把它放进了碗柜里。
下午两点十分，门铃响了。
我打开门。林娜站在门口，穿了一件浅蓝色的卫衣，头发扎成高马尾，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不少。她手里拎着一个购物袋，鼓鼓囊囊的。
"你带食材了？"我侧身让她进来。
"你不是说要拍做饭视频吗？不做饭怎么拍。"
"那也不用你带啊，我可以买。"
"你家的冰箱我昨晚看过了——一瓶可乐，半盒鸡蛋，一包快过期的火腿肠。"她换好鞋，拎着食材直接往厨房走，"用这些拍视频，观众以为你在拍荒野求生。"
我站在客厅里，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说得对。
她把食材一样一样掏出来——排骨、玉米、胡萝卜、葱姜蒜、一盒豆腐。
"今天做什么？"
"排骨汤。"
"又是排骨汤？"
"上次你不是说好喝吗。"
"是挺好喝的。"
"那就行了。"
她熟练地打开水龙头开始洗排骨。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忙活的背影，觉得这个画面跟昨晚高度重合——她在我的厨房里，做着饭，我在旁边站着看。
"你站那儿干嘛？"她头也没回，"不是要拍视频吗？相机呢？"
"哦，对。"
我把相机从柜子里拿出来，架在厨房台面上，调整了一下角度，对着镜头拍了两下手试了试收音。
"今天拍什么内容？"她问。
"拍你做排骨汤的全过程。然后剪成一条两三分钟的短视频。"
"那你拍吧。"
"你紧张吗？"
"有一点。"她低头切着玉米，刀落得又稳又准，"但它不认识我，我不认识它，紧张也没用。"
"你说的是相机还是玉米？"
"都是。"
我笑了一下，按下了录制键。
"大家好，我是沈原。今天这期不是我下厨——是我一个朋友。她做菜比我好吃，所以我请她来露一手。"
林娜侧过头看了一眼镜头，然后又低下去继续切玉米。
"今天做的是——"
"胡萝卜玉米排骨汤。"她说，手里的刀没停。
"对，胡萝卜玉米排骨汤。"
接下来大概十分钟，我基本没怎么说话。
因为林娜做起饭来实在太流畅了。焯水、洗浮沫、切姜片、拍蒜、玉米斩段、胡萝卜滚刀块——每一个动作都没有多余，节奏稳稳当当，像是做了无数遍一样。
我举着相机，从不同角度拍了几个镜头。
她在灶台前的身影。锅里的热气。排骨下锅时"滋啦"一声响。汤翻滚时咕嘟咕嘟的声音。她把火调小，用勺子撇去浮沫，动作不急不慢。
整个厨房里只有这些声音——和她偶尔说一句"递一下盐""料酒在哪儿""你家没有枸杞吗"。
我一边递东西一边拍，觉得自己更像一个摄影助理，而不是一个博主。
汤炖上之后，她盖上锅盖，调成小火，然后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头看着镜头。
"大概要炖四十分钟。中间翻一次浮沫就行。"
她说完之后，停顿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
"你要是饿了可以先吃点别的垫垫肚子。"
我愣了一下。
这话是对我说的，不是对镜头说的。
相机还录着。
但我没有喊停。
她也意识到自己说了一句"出画"的话——她的耳朵尖红了一点点，然后装作没事一样转身去洗手了。
我对着镜头站了两秒。
然后我说："……好。这期的内容就到这儿。下期见。"
我关掉相机。
厨房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她的声音从水池那边传过来，带着一点不确定："刚才那句是不是不该说？"
"哪句？"
"让他先垫垫肚子那句。"
"没事。挺好的。"
"真的？"
"真的。很自然。"
她没说话，但我看到她背对着我，嘴角翘了一下。
汤炖好之后，我们一人盛了一碗，坐在客厅茶几前喝。
她用勺子搅了搅碗里的汤，喝了一口，自己点了点头："还行。"
"什么叫还行？明明很好喝。"
"我自己做的，我得谦虚一点。"
"那我来说——很好喝。"
她看了我一眼："你又不是第一次喝排骨汤。"
"每次喝都觉得好喝。"
她低下头，继续喝汤。碗里的热气扑到她脸上，把她的睫毛熏得有点潮。她没有接话，但我注意到她耳尖又红了一点。
喝完汤，我坐在电脑前开始剪片子。
林娜没有急着走。她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捧着手机刷着什么，偶尔抬头看一眼屏幕上的剪辑进度条。
"你这个视频打算什么时候发？"
"今晚吧。趁热。"
"标题想好了吗？"
"想好了——叫《跟朋友一起煲汤》。"
她沉默了一下："会不会太普通了？"
"要的就是普通。陈姐说了，让我拍日常。日常的标题越普通越好，让人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大事。"
"也是。"
她继续刷手机。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了一句话，语气跟刚才不一样了——声音低了半度："沈原。"
"嗯？"
"群里有人发了一条消息。"
"什么消息？"
"志愿队的——方岩发的。"
我握着鼠标的手停了下来。
她看着手机屏幕，一字一字地念了出来：
"@全体成员。明日上午九点，培训中心三楼，首轮备勤任务说明会。一线响应组全员参加。收到请回复。"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明天。"我说。
"嗯。"
我拿起手机，打开群消息。方岩的消息已经发出来十分钟了，下面有七八条"收到"——赵磊的，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ID。
我打了一个"收到"，发了出去。
发完之后，我放下手机。
林娜看着我："紧张吗？"
"有一点。"
"正常。"
就两个字。跟她说"培训第一天"的时候一模一样的语气。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两个字比任何安慰都有用。
"你呢？"我问。
"我什么？"
"我明天去参加说明会，你紧张吗？"
她想了一下："有一点。但不是那种拦着你不让你去的紧张。是——你要出门了，我帮你看看东西带齐了没有的那种紧张。"
跟我上次说的话一字不差。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她瞪了我一眼。
"没什么。觉得你这套话说得越来越熟练了。"
"那是。以后你说不定能听到很多次。"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但我捕捉到了"以后"两个字。
我没有追问。
她把手机收进口袋里，站起来："行了，我回去了。你继续剪片子吧。"
"我送你。"
"不用，外面不冷。你剪你的。"
但我还是站了起来，走到门口。
她换好鞋，站直了，看着我。
这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暗了。门外的走廊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得柔和了一些。
她伸手拉开门，然后停住了。
没有回头。
"沈原。"
"嗯？"
"你昨晚说的那句话——"
她顿了一下。
"等你明天开完说明会回来再说吧。"
然后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我站在门口，看着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一层一层灭下去。
等她走远了，我才关上门。
我靠在门板上，看着客厅。
茶几上两个空碗并排搁着。锅里还有半锅排骨汤，盖子盖着，保温。
我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走回电脑前，继续剪片子。
"等你明天开完说明会回来再说吧。"
好。
我把视频导出。标题：《跟朋友一起煲汤》。
发布时间：今晚八点。
明天上午九点，培训中心三楼。
——我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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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