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流灌进机舱的时候,叶鸣后颈的皮肤绷紧了。舱门开了,风声是突然涌进来的,像一整片空气被掀开盖子砸在人身上。他扣着固定把手,感觉到机身倾斜了一下,装载平台开始移动,锁扣松开,他的身体向舱门外滑去。
自由下落的那几秒是最安静的。气流在护目镜边缘发出高频的尖啸,但他听不太清,只有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持续跳动着,一下一下,像在数秒。他看着地面在视野中不断扩大,由模糊的纹理逐渐清晰为地形的轮廓,然后推进器点火,下落速度被瞬间拉住,他的身体在安全带和机体框架之间被兜了一下,像被一只巨大的手托住了背脊。
落地的时候他弯了一下膝盖,缓冲系统吸收了冲击。他听到通讯频道里传来其他队员的落地确认声。
"二号机落地。""三号就位。""到位了到位了。"最后一个声音带着一点喘。
叶鸣没有在频道里说话。他站稳之后扫了一圈周围的地形,确认了方位,然后开始向前移动。沙土在脚下发出细碎的摩擦声,每一步都很稳。他听到频道里又响了一声,是队尾那个新兵:"我这边好像有动静。"
叶鸣脚步没停:"什么动静?"
"不太确定,闪了一下。可能是反光。"
"保持前进,别停。"
"收到。"
前方约两百米,一处掩体的轮廓出现在地面之上。叶鸣放慢了速度,侧身向掩体方向靠近。他还没走出几步,一发子弹打在他的肩部装甲上。力道比预想中重,他肩部的装甲外板被击中的那一刻,机体的重心短暂地偏了一下,他整个人被推得向右偏移了半步,脚下在沙土里蹭出一道浅痕才稳住。他调整了脚步,左手扶了一下装甲被击中的位置——指尖碰到了弹痕边缘微微发烫的金属,没有穿透,但那个撞击的余震还在他肩胛骨上留着。
"有人!右侧掩体。"叶鸣压低声音说。
频道里立刻有人回应:"看到了。就一个?"
"没看到其他人。他还想打。"
第二发子弹从他左侧掠过,打在他身后几米远的地面上,溅起一小片土石。第三发打中了他的手臂外侧,机甲的外装甲受到冲击后出现了新的划痕,这一次撞击角度偏了一些,机体的重心又晃了一下,比第一次稍微大一些。叶鸣的呼吸顿了一瞬——不是疼,是冲击力透过装甲传来时,那条手臂的肌肉不受控制地缩了一下,肩胛骨的位置传来一阵持续几秒的钝感,像被什么东西用力撞了一下又弹开。他在确认机体的关节活动仍正常后,放低了重心。他知道他已经进入对方的火力范围,也知道对方在试图打他的关节接缝。他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我过去了。"
频道里有人喊他:"别他妈冲那么快!"
叶鸣没有减速。他持续向前推进,护目镜上的距离读数在跳动,掩体轮廓越来越清晰。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在面罩里来回弹,声音被包裹得很紧,像在一个很小的空间里反复循环。第三发子弹打在肩部同一位置,他感觉到装甲再一次遭到冲击,这次撞击位置略偏下方,仍然没有穿透。他感觉到肩头那一小块金属在撞击后迅速发烫,隔着内衬层也能感到温度在升高,那层热持续了几秒才慢慢散开。他在呼吸间隙里意识到,每一次他被击中的时刻,他的心跳都会变得比前一次更重一些,像是从被撞的装甲表面传导下来的震动被胸腔的骨骼和血肉重复放大了。他的手指在控制杆上收紧了一下又松开,没有减速。
掩体后面那个士兵又开了一枪,这一发打偏了,在他左侧大约三四米的位置落空。叶鸣没停,他往前迈了最后几步,已经越过了掩体的边缘。他侧头看了一眼——那人没有继续射击,他靠在掩体侧面的土墙边缘,枪口放下来了。隔着大约一百米,叶鸣看清了他的脸。年纪不大,睫毛很浅,脸颊有一道浅色的旧痕,嘴唇微微发干,没有戴头盔。他看了叶鸣两秒,然后转身向后方跑去。他跑得不快,甚至有点踉跄,但方向很明确。叶鸣看着他跑过一道低矮的土坎,朝着一片低洼地形深处消失。他没有追,也没有开枪。
频道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问:"叶鸣?你那边什么情况?"
"走了。"
"走了?"
"嗯。跑了。"
频道里沉默了一瞬,然后是那个新兵的声音,这次明显带着好奇:"你没打他?"
"他跑了。"叶鸣说。他继续向前推进,装甲肩部那块被多次击中的位置还在持续发烫,他的心跳还在加速,面罩内壁已泛起一层淡淡的水汽。他通过呼吸调整着节奏,让心跳缓缓回落到正常范围,指尖在控制杆表面留下的几道白色指印正在逐步消退。他最后说了两个字,像在确认自己当前的航向:"走了就行。"
叶鸣继续推进。前方一百五十米处出现了第二处阵地,规模不大,工事上方的沙土已严重吹蚀。他一脚踩进去,地面比别处更松软,脚下传来轻微的下陷感。他放慢速度,侧身向工事方向靠近时,掩体后面传来一句短促的咳嗽,然后停了。他摆了一下手,让身后的人停下来。
"里面还有人。"
"能确认数量吗?"
"至少一个。可能两个。"
"要不要等三号?"
叶鸣想了两秒。那个咳嗽声又响了一次,比前一次更短促,像在压抑什么。他听到那声咳嗽后,站直了身体,开始走向工事的正面入口,步伐没有加快,也没有压低。
"不等。"他走进入口时没有遭遇任何攻击。里面一共两个人,蹲在地上,其中一人正在用头盔接水,另一人靠墙坐着。那截断掉的引线没有连接任何装置,像一件被遗弃的部件。他们的武器放在脚边,离手大约一臂距离。叶鸣看了一眼他们的姿态,没有停下来确认武器型号,也没有上前收缴。他在通道里站了几秒,确认没有武器指向他之后,向掩体深处迈了两步,然后放慢了速度。他越过入口时没有回头,也没有在频道里通报这一段。他继续向前推进,同时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在移动,方向与他一致,隔着大约几米的距离,像有人在跟着他走。他没有回头确认那些脚步声是谁,只是继续沿着预设的推进路径向前走。
通讯频道里传来二号机的声音,语气比刚才平淡了一些:"叶鸣,你那边还有多长时间到集合点?"
他看了一眼导航,又看了一眼前方空旷的地面:"还要一会儿。"
"别磨蹭。"
"没磨蹭。"
频道里传出一声短促的笑声,然后重新安静下来。叶鸣继续向前推进。装甲表面被击中的位置已不再发烫,只有一阵持续的微热残留在他肩头。他穿过那片开阔地,靴底落下时扬起一层薄灰,随即被风吹散。远处的天空呈现出更深的色调,地面仍在向前延伸。
他继续走着,像走在一条已经有人走过很多次的道路上,靴底的重量压住了脚印的边界,沙土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将每一步重新覆盖成平整的原貌。他没有停顿,没有回头,沿着那道刚刚踩出的路径继续前进,越走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