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意已决,朝野落定。
和亲旨意昭告天下,钦定启程吉日,一应仪仗、嫁妆、随行官员,尽数交由礼部连夜筹备。整座京华,人人皆知长公主即将远嫁苍梧,以一身荣辱,换取举国太平。
深宫长乐宫内,风声寂寥。
凤婉清静坐窗前,遣退所有宫人,独自对着满窗秋凉,默然久坐。
数日之前,中秋大婚破碎的场景依旧历历在目。红绸满堂,烛火灼灼,满堂欢喜骤然被烽火击碎。
他一身喜服披甲,仓促奔赴沙场,隔着人海遥遥相望,一句「等我回来」,一句「我等你」,是他们彼此许诺的余生圆满。
她日日坐守深宫,静待边关捷报,盼他凯旋,盼狼烟散尽,盼两人终能补完那场未尽的大礼。
可等来的,不是捷报,不是归人,
是一道冰冷的和亲圣旨,是她要远赴敌国、此生难归的宿命。
消息传入长乐宫,皇贵妃闻讯之后,方寸大乱。
凤婉清是她唯一的骨肉,一想到女儿将要孤身远赴蛮夷异国,往后关山阻隔,再难相见,皇贵妃只觉得心如刀割,寝食难安。
她不肯坐视这般结局,接连求见圣上,每每入殿,皆是泪眼婆娑,屈膝苦苦哀求。字字泣血,恳请陛下收回和亲旨意,莫要将亲生女儿推入深渊。
「陛下,婉清自幼娇养,不曾历经风霜,苍梧路途遥远,异国风俗迥异,此去再无归期!求陛下垂怜,另寻化解纷争之法,不要送她和亲!」
皇贵妃频频插手军国议和大事,几番哭诉劝谏,不曾休止。朝堂御史见状,接连递上奏折,直言后宫不宜妄议朝政、干预邦交,恳请陛下约束皇贵妃。
圣上一面承受边关败局带来的重压,一面应付朝堂此起彼伏的争议,还要面对皇贵妃日复一日的恳请,心力早已透支。几番拉扯,再无回旋余地,圣上最终沉声降下旨意。
「皇贵妃屡干朝政,扰乱朝局,即日起迁入冷宫安置,静心思过,无诏不得外出。」
旨意下达,无可转圜。
昔日热闹和煦的长乐宫瞬间冷清。宫人内侍尽数撤走,皇贵妃来不及再多见女儿一面,便被送往幽深凄冷的冷宫之中。
冷宫四壁萧条,寒气侵骨,草木荒芜,不见暖意。皇贵妃孤身居于冷殿之内,日夜牵挂即将远赴苍梧的女儿,满心忧虑无从排解。日日打听外界消息,愁思层层淤积,寝食难安,身子一日弱过一日,心底只默默期盼,或许局势尚有转机,女儿不必踏上远赴异国的漫漫长路。
千里边关,军营大帐。
墨锦御奉旨归营,重回防线驻守,可整个人早已心如死灰。
沙场厮杀再无意义,拼死守下的山河,终究守不住他的心上人。
他夜夜独坐军帐,看着边关地形图,脑海中反复盘旋的,皆是凤婉清温柔安静的眉眼,是那场破碎的红妆,是两人双向奔赴的诺言。
他不甘心。
纵使圣意难违,纵使举国定论,他亦不甘心眼睁睁看着她远赴异国,嫁与仇敌,终生漂泊异乡。
无数个深夜,他暗中筹谋,心底滋生出最疯狂的念头——
待送亲队伍启程,他便调动麾下忠心亲信,半路拦截銮驾,拼死带她离开京华纷争,从此天涯海角,相守余生。
他筹谋周密,步步盘算,自以为隐秘无人知晓,却终究瞒不过阅尽世事、洞悉人心的老将军。
深夜帐中,烛火摇曳。
老将军独坐案前,看着眼底满是偏执与孤注一掷的爱子,长叹一声,满心沉痛无奈。
「锦御,糊涂。」
「你拦得住一支送亲队伍,拦不住天下大势,拦不住两国战火。」
「你若私劫公主,便是撕毁和约、重启战端。苍梧大军即刻挥师南下,千里疆土再度血染,万千百姓重陷流离,你一己私情,会葬送整个大启!」
家国苍生,重于儿女情长。
老将军为保社稷安稳、万民平安,别无选择。
当夜,便下令将心绪癫狂、执念深重的墨锦御,软禁于军帐之中,派亲兵日夜看守,严禁踏出营帐半步,不许与外界将领私通消息,强行断了他半路拦亲的所有念想。
营帐禁锢,四面封闭。
墨锦御被困方寸之地,眼睁睁看着和亲吉日日渐临近,无能为力,寸步难行。
满心焦灼、痛苦、愤懑、绝望交织,几乎将他彻底逼疯。
跟随他多年、陪他沙场出生入死的忠心亲信,见自家主将日夜煎熬、形销骨立、痛不欲生,心中万般不忍。
夜深人静,守卫松懈之际。
几名亲信铤而走险,冒险撬开帐门,私自将墨锦御救出禁锢营帐。
「将军!我等愿随将军!」
黑暗之中,风声凛冽。
重获自由的那一刻,墨锦御心底所有理智、克制、家国分寸,尽数崩塌。
爱意被绝望裹挟,执念被痛苦催疯。
他什么也顾不得了。
什么社稷安稳,什么万民太平,什么君臣礼法,什么天下大势。
他只想护住他的姑娘,只想守住那句年少许诺,不想让她孤身远赴敌国,受尽飘零屈辱。
一念疯魔,万事不顾。
当夜,墨锦御集结麾下残余精锐骑兵,不请圣命、不禀主帅、不顾局势,私自领兵冲出防线,连夜强攻苍梧边境关卡,擅自挑起两国战事。
铁骑踏夜,战火重燃。
这一场私自发起的突袭,迅猛刚烈,却也彻底闯下滔天大祸。
消息瞬息传回中军大帐。
老将军闻讯而来,立于漫天风沙之中,看着远处再度燃起的边关烽火,看着爱子不顾一切、肆意妄为的身影,痛心疾首,满目寒凉。
公私两难,家国在前,他再疼惜骨肉,也绝不能放任一子之乱,倾覆整个大启。
次日天明,战火暂歇。
老将军亲自调兵,拦下冲动出兵的墨锦御,收其兵权,卸其甲胄,锁其兵马。
军法如山,不容徇私。
可虎毒不食子,他终究不忍将亲儿子送交刑部、打入天牢,受牢狱屈辱、百官唾弃。
万般权衡之下,老将军最终下令:
将墨锦御撤除所有兵权,即刻押解回京,罢去一切差事,禁足于墨府僻静静思院,闭门自省思过。
交由墨夫人亲生母亲日夜看管,府兵家兵轮守院墙,封锁所有出入通路,严禁任何人探视、传信,不得擅自离院。
车马启程,千里归京。
一路风霜,一路沉寂。
墨锦御一身落寞,满心荒芜,被亲兵押解,缓缓重回这座即将送走他心爱之人的繁华帝都。
墨府静思院,地处府邸最僻静幽深之处,远离主院喧嚣,高墙围筑,与世隔绝。院门重兵把守,院墙高耸难攀,院中仅有寥寥仆妇侍奉起居,无半分自由可言。
自此,一代少年名将,沙场英雄,彻底被困于一方小小院落。
前路茫茫,希望断绝。
他被困方寸天地,日日枯坐,只能隔着重重高墙,遥遥望向深宫方向。
冷宫之内的皇贵妃依旧日日悬心,苦苦等候一丝转机。
无人知晓,一场席卷所有人的命运风暴,正在和亲启程那日,轰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