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的死寂,几乎能听见烛火舔舐灯芯时细微的“噼啪”声。
蒙毅和玄牝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愕然与不解。
追查?
不追查?
知道……知道了?
这就完了?
嬴政的目光越过他们,仿佛穿透营帐,落在那副九州舆图上某个看不见的点。
他指尖在案几边缘轻轻叩击,不疾不徐,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追查个体,是下策。大海捞针,且正中对方下怀——疲于奔命,处处扑火,人心只会更乱,那‘人道不祥’的论调,便坐得更实。”
蒙毅眉头紧锁,他明白陛下所指,但舆情如火,怎能不救?
“陛下,可放任不管,谣言愈演愈烈,恐生大变。”
“谁说不管?”嬴政唇角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管,但得换个法子。对方此计,毒在诛心,意在污名。他们要天下人觉得,修人道,便会疯魔;亲近人道,便是不祥。破局,自然也要从这‘心’与‘名’入手。”
玄牝子道心微动,隐约抓住了什么:“道友是说……不辩?”
“辩,便是落入下乘。”嬴政指尖一顿,“他们抛出血淋淋的‘果’,我们若只去纠缠那些‘果’是如何造出的,无论解释得多么清楚,在恐慌的世人看来,都像是开脱。所以,不辩其‘果’,而鉴其‘源’。”
“鉴源?”蒙毅眼中光芒一闪,政务官的敏锐让他迅速咀嚼这两个字的分量,“如何鉴?”
嬴政起身,走到那幅舆图前,手指虚点,落在东海之滨那一小块区域——清心观所在。
“传朕旨意。”他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以人皇之名,于东海之滨,清心观旧址,召开‘鉴心之会’。”
“鉴心之会?”蒙毅低声重复。
“不错。”嬴政转身,玄色帝袍划过一道冷硬的弧度,“请柬,要发得光明正大,平实恳切。不必写那些‘自证清白’的酸话,只须言明:人皇将公开剖析近日祸乱根源,以正视听,邀请三界各方有名望的势力、德高望重的前辈,前来观礼见证。”
玄牝子捋须的手顿了顿:“仅仅如此?那些受邀者,恐怕多是来看热闹,甚至不乏幸灾乐祸之辈。”
“要的就是他们来看热闹。”嬴政眼中寒光微敛,“躲在暗处使毒计的最怕什么?怕光,怕被放在明面上看。我要请所有人都来看看,看看那‘祸乱根源’,究竟是人道本身,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蒙毅迅速领会,但仍有疑虑:“陛下,仅凭一场集会,口头剖析,恐怕难以服众。那些‘走火入魔’现场遗留的气息证据,可是实打实的。”
“所以,不能只靠朕一张嘴。”嬴政走回案几,提起笔,铺开一卷特制的云纹帛书,“请柬名单,朕来拟定。除了那些必须到场、或必然到场的,朕还要请几位……特殊的客人。”
他下笔如刀,一个个名号落下。
玄牝子在旁边看着,看到几个名字时,瞳孔微微一缩。
“道友要请……烛龙老祖?”玄牝子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那位早已隐世不知多少元会,性情孤高莫测,传闻只对天地至理、本源真相感兴趣,怕是不会理会这等‘凡尘’纷争。”
嬴政笔尖不停,墨迹在帛书上晕染开深沉的印记:“他是否会来,是他的事。但请柬,必须送到。措辞,也需斟酌。不提人皇,不提纷争,只说——东海清心观遗址,发现疑似‘人道本源受外力扭曲篡改’之迹象,其状诡异,悖逆常理,或涉及‘道’之真伪,敬请阁下莅临鉴之。”
玄牝子倒吸一口凉气。
陛下这是抓住了那位古老存在的“痒处”!
对于烛龙老祖那般存在而言,“道之真伪”、“本源扭曲”,比什么人皇争霸、仙凡大战,可能有吸引力得多。
此乃阳谋,请君入瓮……不对,是请“明灯”入室!
蒙毅也反应过来,眼中爆发出光彩:“若烛龙老祖肯来,哪怕只是作壁上观,其态度本身,便是最好的‘见证’!以他的身份与眼力,任何虚伪伎俩,在他老人家法眼之下,恐怕都无所遁形!”
“他来,是意外之喜。不来,亦无妨。”嬴政写完最后一笔,将帛书递给蒙毅,“按此名单,以最快速度,用最高规格发出请柬。东海清心观那边,立刻派人清理,不必修复,保持原状,略作平整即可。会场布置,庄重,但不奢华。朕要的是‘鉴’,不是‘庆’。”
“诺!”蒙毅双手接过帛书,感到那轻薄的帛卷此刻重若千钧。
他不再多问,转身疾步出帐安排。
玄牝子看着嬴政,欲言又止,最终化作一声叹息:“陛下,此计甚险。若到时候,无人能驳倒那‘走火入魔’的事实,或……出了别的岔子,恐怕会反噬更重。”
“风险,自然有。”嬴政走到帐口,掀开帘幕,任由外面清冷的风灌入,吹动他鬓角一丝未束的发丝,“但被动防守,风险更大,且是钝刀子割肉,直到人道气运流干。不如主动设局,邀人来看,是龙是虫,是真佛是伪魔,都摆在台面上。”
“这‘鉴心之会’,鉴的既是那些被扭曲者的‘心’,更是这三界各方,看待此事、看待人道的‘心’。”
数日后,东海之滨。
曾经香火缭绕、道韵清宁的清心观,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
未散尽的混乱灵气如同无形的伤疤,盘踞在废墟之上,空气中隐约还能嗅到一丝丝残留的、令人道心不适的扭曲道韵。
然而今日,这片废墟却热闹了起来,虽然是一种压抑而诡异的热闹。
各方受邀者,陆续抵达。
有驾驭遁光、仙气缭绕的仙门使者;有妖气森然、化作人形的大妖;有鬼气隐隐、沉默如影的幽冥代表;也有周身浩然之气或武道血气蒸腾的人族宗门、世家头面人物。
他们彼此或点头致意,或冷漠无视,或眼神交汇间暗流汹涌。
大多数人脸上都带着好奇、疑惑,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落脚处,皆自觉远离废墟中心那片扭曲道韵最浓之地,仿佛怕沾染上不祥。
蒙毅以大秦政务官之尊,亲自在入口处接待,言辞礼节周到,但眼神锐利如鹰,默默记录着每一位到场者的神态、修为、乃至随从阵容。
午时将至,日头却有些昏黄,似乎也被这片废墟的不祥气息所影响。
就在众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之际,天边,一片看似寻常的云霞,悄无声息地飘了过来。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浩瀚莫测的威压,但当那片云霞接近清心观废墟上空时,所有到场者,无论修为高低,无论仙妖鬼怪,都莫名地感到心神一凛,仿佛整个天地,在这一刻,极其轻微地“凝滞”了一下。
那不是力量压制,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存在感”凸显,如同亘古不变的规则本身,轻轻眨了一下眼。
云霞散开,一位老者踏空而下。
他身穿古朴的灰色道袍,款式古老得仿佛是上古年间的样式,面容清癯,皱纹深刻如山川沟壑,双目开阖间,却并无精光四射,反而有些浑浊,像是蒙尘的古镜。
他头发稀疏,随意用一根木簪绾着,手中拄着一根看似普通的虬木拐杖。
没有仙气缭绕,没有妖气冲天,甚至没有多少属于“修士”的灵力波动。
他就像是一个从某个遗忘角落里走出来的、最普通不过的老人家。
但当他脚步落在废墟边缘一块尚算完好的青石板上时,周围所有嘈杂的声音,瞬间消失了。
不是被禁止,而是所有生灵,在那一刻,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垂下了目光。
烛龙老祖。
这位传说中睁眼为昼、闭眼为夜,执掌部分时间与光阴权柄的古老存在,即便收敛了一切气息,其本质的存在感,依旧让时空为之侧目。
他浑浊的老眼扫过废墟,扫过周围屏息凝神的各方代表,最终,落在废墟最高处,那临时搭建的、简朴的木台上。
那里,嬴政早已静立等候,玄衣纁裳,冕旒微垂,面对烛龙老祖的目光,只是平静地微微颔首,算是见礼。
烛龙老祖也没什么多余表示,只是回以同样幅度的颔首,然后便在蒙毅亲自引导下,走到为他预留的、视角最佳却也最不引人注目的一处稍高的断墙边,以拐杖轻轻一点地面,那断裂的墙头便仿佛时光倒流般,瞬间“生长”出平整如镜的石面。
他安然坐下,闭上眼睛,仿佛真的只是来“看看”的。
他的到来,像是一颗投入深潭的巨石,虽无声,却让潭底所有的暗流与潜藏的“鱼”,都彻底绷紧了神经。
日头正好,风却诡异地停了。
嬴政向前一步,站在木台边缘,目光扫过台下神色各异的众生相。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废墟的每一个角落,压过了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沉闷回响:
“诸位不远而来,见证今日之‘鉴’。”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如金铁交鸣:
“近月以来,祸乱频发,修士狂悖,血染道场,皆称‘走火入魔’。众口铄金,皆言人道不祥,情感为毒,此论甚嚣尘上,几成定见。”
“然,朕今日不辩此论之是非。”
他猛地一抬手,指向废墟下方那片气息最为扭曲混乱的区域——昔日玄微真人讲经、异变突发的澄心殿遗址。
“祸乱之源,果真在于‘道’乎?在于人道之情感欲望乎?抑或……”
他的目光如电,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废墟入口方向。
“……在于心之虚伪,与真伪之别?”
“请,带上来。”
随着他一声令下,两名身披重甲、气息凝练如山的大秦锐士,从废墟阴影中踏出。
他们手中,并非刀剑,而是押解着一“人”。
那“人”形貌依稀能辨出是中年道士模样,身着残破的清心观道袍,面容僵硬,眼神空洞茫然,不见丝毫灵智光彩,只有一片死寂的灰白。
他被两名锐士以特制的、刻画着封禁符文的镣铐锁住手腕,行动迟缓拖沓。
最令人侧目的是,他周身隐隐散发的气息——那正是近期数起“走火入魔”事件现场残留的、那种扭曲驳杂、却又根植于人道灵韵核心的诡异道韵!
他被缓缓押至木台下方中央空地,像一具牵线木偶般,茫然站立。
废墟周围,响起一片压抑的低呼和骚动。
许多代表脸色微变,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那扭曲的气息,即便微弱,也让他们道心生出不适。
嬴政的目光,落在那具空洞的“躯壳”上,冕旒珠玉微微晃动,投下的阴影遮住了他眼中瞬间掠过的冰冷光芒。
他并未立刻说话,也未对那“问道傀儡”施以任何禁锢或探查的法术。
只是静静地,看着。
仿佛在等待着什么,又仿佛,只是在让所有人,将这具“活生生”的扭曲证据,看个清清楚楚。
废墟上空,风似乎又要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