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叹息的余韵,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在死寂的废墟上漾开一圈圈冰冷的涟漪。
烛龙老祖那“冰冷的恶意”五字,仿佛凝固了空气。
各方代表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失魂落魄者有之,面色惨白如纸者有之,眼神剧烈波动、神识慌乱沟通者亦有之。
之前那点残存的、基于“眼见为实”的些许疑虑,此刻已被彻底碾碎,灰飞烟灭。
那不是什么“走火入魔”,那简直就是……有人在用最高明的“傀儡术”,把活生生的人,变成最恶毒的“活体广告”,广告内容只有一条:修人道,等于发疯,等于死。
嬴政立于简陋木台之上,将下方众生相尽收眼底。
他等待了数息,让那“鉴心”一幕的视觉冲击与道心震撼在每个人心底充分发酵、沉淀。
时机已到。
他向前又踏出半步,玄衣下摆微动,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切入这片粘稠的寂静,像一把快刀,划开了迷障最后的薄纱。
“诸位,”他开口,语调平稳,却蕴含着山岳般的力量,“方才所见,可看清了?”
无需回答,所有目光都是答案。
“那银灰锁链,冰冷精密,无悲无喜,唯余‘执行’。其指令至简:扭曲、污名、自毁。”嬴政的视线扫过全场,尤其在几位来自仙门、气息明显有些不稳的使者脸上多停留了一瞬,“它们憎恨的,并非某一人,某一事,而是‘情感’本身,是‘欲望’本身,是生灵之所以为生灵、而非木石器械的一切‘活性’与‘变量’。”
他抬手,虚虚指向那已化为微尘、余韵平和飘散之地,声音陡然拔高,如黄钟大吕,震人心魄:“情感与欲望,饥而欲食,寒而欲暖,危而欲安,苦而欲乐,此乃生命与生俱来之征,亦是族群向前开拓、文明繁衍不息之力!是基石,而非毒药!”
“然,有那自诩‘纯净’之物,视此基石为泥垢,视此动力为污秽。它们要的,是剔除一切它们定义中的‘杂质’,留下一个绝对服从、绝对安静、绝对‘干净’的……傀儡空壳!”嬴政的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嘲讽,“今日所见,便是那所谓‘纯净’的真容——无情、无义、无灵,唯余冰冷控制!此非论道,此乃……屠道!”
“屠”字出口,杀伐之气凛然弥漫,许多修为稍低的人族修士只觉得热血上涌,道心中那股被压抑的愤懑与屈辱,仿佛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忍不住握紧了拳头。
而仙门代表那边,则传来几声极轻微、几乎不可闻的抽气与低咳。
就在这气氛绷至极点的当口,断墙边的烛龙老祖,动了。
他动作缓慢地,以那虬木拐杖支撑着,站了起来。
这个简单的动作,却牵动了全场所有的心神与目光。
当他完全站定,那看似佝偻的身影,却仿佛成了天地间一个无法忽视的古老坐标。
他浑浊的目光再次扫过全场,苍老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万古岁月的沉淀与不容置疑的权威,缓缓流淌开来,清晰传入每个生灵耳中:
“老朽受人皇之邀而来,本为一观,了结几分好奇。”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嬴政身上,微微颔首,继续道:“今得见此‘镜照’之术,窥见幕后操弄之冰寒……着实,大开眼界。”
他再次摇头,动作牵动深刻的皱纹:“人皇所言‘真正的魔,在心之冷暖’,深得吾心。”
这句话,他说得缓慢而清晰,一字一句,如同古老的篆刻,印入虚空。
然后,他转向全场,声音陡然带上了一种明确无误的“定调”意味,宏大而苍凉:“自今日起,烛龙一脉,对此界人道之争,持中立观望,不偏不倚。”
“不偏不倚”四字,他咬得极重。
中立!观望!
这绝非寻常的表态。
对于烛龙老祖这等早已超然物外、只关注“道”之本源的古老存在而言,主动声明“中立”,而非彻底漠视,本身就代表了极大的关注与倾向性。
更重要的是,他否定了此前弥漫的、倾向于认为“人道有问题”的氛围,将问题的核心,明确指向了“幕后的操弄”!
一位跟随某位仙门使者前来、修为已至地仙的老道,闻言身躯微不可察地一晃,袖中正在急速传讯的符箓,悄然化为了飞灰。
现场死寂被打破,响起一片压抑的、长长的吐气声,以及无数细微的、神识交汇的波动。
许多原本摇摆不定、或倾向于相信“人道不祥”的中立势力代表,此刻纷纷微微颔首。
烛龙老祖的话,是压垮他们心中最后一根犹豫稻草的千钧巨石。
跟着这等存在的眼力与判断走,至少不会错得太离谱。
“说得好!”一声略显激动的大喝响起,打破了这由烛龙老祖定下基调的肃穆。
玄牝子一步跨出,他面色激动,花白的须发微微飘动,周身散仙气息鼓荡,显然心绪激荡难平。
他目光如电,扫过那些面色各异的仙门、大妖代表,尤其盯着某几个气息微妙波动的方向,声音洪亮,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与愤怒:
“道之异同,可论可争!你仙道崇尚清净,我人道珍视情感,各有各的路,堂堂正正论辩便是,输赢胜负,技不如人,老夫认了!”
他猛地指向那傀儡化尘之处,目眦欲裂:“然以阴谋诡计,行此下作之事!造就活生生的悲剧,污人清白,坏人道誉,将一个个有血有肉、有情有欲的生灵,炼成污名化的工具!这他妈是论道?这是彻头彻尾的魔道行径!是畜生不如!”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的憋闷尽数吼出,声音更加高亢:“混元……不!”他生生改口,脸上露出极度的厌恶与警惕,“那自诩纯净、实则冰冷的意志,其心可诛!其行可鄙!今日鉴心,鉴得明明白白!老夫话放这儿,从此以后,谁再敢空口白牙污人道为不祥,休怪老夫以这散修之身,喷他一脸散仙唾沫星子!”
这番毫不留情、甚至带点粗野的附和,虽然失了仙家气度,却奇异地契合了此刻许多人心中那股憋了许久的怒火。
一些人族宗门、世家的头面人物,忍不住低喝出声:“玄牝道友言之有理!”“岂有此理!”“当诛!”
现场气氛,彻底逆转。
之前那股弥漫的、针对人道修士的审视、怀疑、幸灾乐祸,如同被狂风扫过的阴霾,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愤怒,是鄙夷,是同仇敌忾,以及对幕后那“冰冷意志”深入骨髓的警惕与寒意。
嬴政静静立着,冕旒珠玉垂下的阴影,遮住了他眼中一闪而逝的锐利光芒。
他清楚地知道,舆论的战场,这一局,他扳回来了,而且扳得漂亮。
“鉴心之会”的效果,远超预期。
烛龙老祖的表态,玄牝子的怒吼,加上那无可辩驳的“镜照”铁证,足以在三界掀起滔天巨浪,狠狠冲刷掉“人道不祥”的污名。
然而,他并无多少轻松之感。
神念深处,玄鉴祖玉传来一丝微不可查的冰凉悸动,仿佛有某道冰冷到极致的“目光”,穿透了无尽虚空与重重帷幕,极其短暂地,在这废墟之上,扫视了一圈。
那感觉,比之不周山太一投影的漠然,更添一种被标记的、如芒在背的寒意。
“最高清除优先级……”
嬴政心中默念这六个冰冷的字眼,眼神幽深。
混元道胎,或者其代表的“天道”意志,绝不会就此罢休。
“鉴心之会”揭露的是手段,是冰山一角,却并未伤及其根本逻辑与行动准则。
相反,这很可能被视为一种更强烈的“污染”与“反抗”,必将招致更酷烈、更隐秘的反扑。
舆论扳回一城,只是夺回了部分“势”。
真正的生死较量,恐怕要从暗处的阴谋算计,转向更直接、更赤裸的力量对抗与规则厮杀了。
他必须做好万全准备。
嬴政缓缓收敛周身那温和浩大的人道道韵,玄衣纁裳恢复如常。
他最后看了一眼下方众生百态——有人激愤,有人沉思,有人惊恐,有人眼神闪烁难明。
然后,他转身,不再多发一言,径直走向木台后方,蒙毅早已无声等候。
没有慷慨激昂的总结,没有胜利者的姿态。
仿佛这只是一场寻常的集会。
但所有人都知道,不是。
在嬴政身影即将没入后方临时营帐帘幕的刹那,他脚步微微一顿,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平淡却足以让所有听清者道心凛然的低语,飘散在带着咸腥海风的空气中:
“会,散了。”
“诸位,请便。”
“至于那些藏在影子里,等着看人道笑话的东西……”
他掀开了帘幕,最后两个字,融入帘幕落下的风声里,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又重得砸在每个人的心口:
“等着。”
帘幕落下,隔绝了废墟之上的喧嚣与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