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桌那边传来碗碰碗的响声。陈老在摞那摞碗,碗沿碰着碗沿,细碎的瓷声碎在风里头,碎了又碎,一直碎到李超耳朵根底下。
"赵晴。"
她没应。平板还举着,屏幕还亮着,屏幕上的照片还朝着他。照片里那个人穿着红色羽绒服站在食堂门口,嘴上提着笑。笑不大,就是嘴角翘起来的弧度,正好和他现在嘴角的弧度一样。右边眉毛底下那道疤也一样,横着,不到一厘米,颜色比旁边的皮肤浅。
李超把悬着的手放下了。放下的时候小指蹭了一下平板边沿,蹭出来的声音很轻,像是有人用指甲在玻璃上划了半个字。
"我来的时候走岔了路。"他嗓子眼里的声音比刚才粗了一点,粗出来的那一点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又硬挤出来,"本来要去中山站的。走岔了,先撞上赤炎谷的猎户。猎户姓田,五十来岁,左耳缺了半个。他在雪地里刨冻死的羚羊,刨了两只,拖在身后往回走。我跟着他的脚印走了一天一夜。"
赵晴的拇指从边沿上松开了。松开的瞬间平板往下沉了不到一个指节的厚度,又停住。她把平板的亮光关掉,屏幕黑下去,黑下去以后那行字和那张脸一起没了,只剩下反光的玻璃面里映出她自己模糊的轮廓。
"我在雪地里走了八天。饭盒里剩了半盒冷饺子,三全的,猪肉白菜馅。"李超弯腰,捡起脚边一粒碎豆壳。豆壳比指甲盖还小,他两个指头捻着,捻了两下,豆壳裂成两半,两半落下去又落回地上。"第八天傍晚看见赤炎谷的炊烟。烟是直的,黄白色,飘到半空被风吹散,散成一条一条的细丝。"
赵晴把平板塞回内兜。塞的时候平板的角顶了一下她肋骨,她偏了一下身子让平板顺着肋骨的弧度滑进去。滑进去以后她的手掌还贴着内兜外面,隔着布料按住平板,按了一息才松。
"那天站的食堂晚饭吃的是红烧牛腩。"她说,"我打的饭。牛腩炖得烂,土豆块不大不小,正好一勺能舀起来。我端着饭盒坐在综合楼东头台阶上吃的,吃完了把饭盒搁在膝盖上坐了一会儿。"
她说了这些就不说了。风把她鬓角那缕头发吹起来,头发扬起来又落下,落下的时候搭在她肩上,发尾在她肩头布面上扫了一个来回。她站在原地,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左手食指轻轻蹭着裤缝,蹭过来又蹭过去。
李超看着她。她鼻尖上那点红还没退,红着的地方被太阳一照泛一层薄光。她右边眉毛高出来的那块皮肤上那道细纹还在,细纹的尾巴斜着往眼角方向走,走到眼尾就没了。
"长城站的厨房冰箱门上贴着一张值班表。"他的声音平了,平下来的声音和刚才粗的那点不一样,像是把石头压在河底,水面就平了。"值班表右下角被人用圆珠笔画了个圈,圈里画了个笑脸。笑脸的眼睛是两个点,嘴是一道弧。画圈的人姓林,做气象观测的,干完夜班喜欢到食堂煮挂面。"
赵晴的左手食指不蹭裤缝了。停下了,停在裤缝上,指尖压着布面往下陷了一点。
"你记得他。"她说。
"我记得他煮挂面不用漏勺。拿筷子往锅里挑,挑完面汤面上浮着一层油花,油花聚在锅沿边上,一圈一圈的。"
赵晴往前迈了半步。这半步迈完她和他之间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她抬头看他——两个人都在摊车后面的阴影里了,太阳被摊车铁皮挡在外面,挡出一条明暗分界线,明暗分界线正好切在她的肩头和他的锁骨中间。
"你走了以后,姓林的每天夜班还在食堂煮挂面。"赵晴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往下抿了一下,"他有时候煮两碗,一碗放在食堂门口台阶上凉着。"
李超没有说话。他右手的指头无意识地捻了一下,指腹上还有刚才捻碎豆壳的触感,粗糙的、脆的,一用力就碎了。他把那只手插回裤兜里,兜底那张叠成小方块的纸贴着指背,纸边上的浆渍干透了,干成硬边,硬边硌着指节骨。
"那你呢。"赵晴看着他,"你在这边……煮豆浆。"
"煮豆浆。"他说,"文火三滚,碱面先泡。舀勺不能碰生水。"
赵晴低下头。低下头的时候她后脑勺的发旋露出来,发旋里几根头发翘着,翘起来的角度不大,就是微微支棱着。她的手指头在平板凸出来的那截边沿上摸了一下,摸着那个边沿的棱角——棱角割着她的指腹肉,割了一道浅浅的白印。
远处矮桌上那半桶浆桶盖又被风掀了一下。这次掀得大了,桶盖翻了个个儿落在地上,扣着落在地上,落地的时候噗一声闷响。闷响传过来的时候赵晴抬起头了。
"李超。"
他嗯了一声。
她又把他的名字叫了一遍。这次叫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低下来的声音里夹着一点颤,颤得不大,像是水面被风刮了细细一道纹。她把平板从兜里又抽出来,拇指按亮了屏幕。屏幕亮起来的那个瞬间光又晃了一下他的脸——和刚才一样,亮了又滑走。她把屏幕转过来对着他,屏幕上的照片还在,照片里那件红色羽绒服还在,食堂门口那块告示牌还在,牌子上被雪花挡了一半的字还在。
照片下面那行字还在。白底黑字,宋体,整整齐齐地摆着:"李超,烹饪岗,入职三个月后失踪。"
赵晴的拇指从屏幕边沿移开,移开以后指头悬在屏幕上方,像他刚才那样悬着。她的指甲剪得很短,短得贴着指头肉的边沿。悬了一会儿,她把拇指放下了,指腹轻轻搭在屏幕上,搭的位置正好盖住照片里那个人右边眉毛上的疤。
"你失踪那天,"她说,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咬得清楚,像是把每个字都单独摘出来放在他面前,"我刚到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