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桌那边传来碗碰碗的响声。陈老在摞那摞碗,碗沿碰着碗沿,细碎的瓷声碎在风里头。
"赵晴。"
她没应。平板还举着,屏幕还亮着。
李超把悬着的手放下了。小指蹭了一下平板边沿,蹭出来的声音很轻。
"我来的时候走岔了路。"他嗓子眼里的声音比刚才粗了一点,"本来要去中山站的。走岔了,先撞上赤炎谷的猎户。猎户姓田,五十来岁,左耳缺了半个。我跟着他的脚印走了一天一夜。"
赵晴把平板的亮光关掉,屏幕黑下去。
"我在雪地里走了八天。饭盒里剩了半盒冷饺子,三全的,猪肉白菜馅。"李超弯腰捡起脚边一粒碎豆壳。豆壳比指甲盖还小,他两个指头捻着,捻了两下,豆壳裂成两半。"第八天傍晚看见赤炎谷的炊烟。"
赵晴把平板塞回内兜。塞的时候平板的角顶了一下她肋骨。
"那天站的食堂晚饭吃的是红烧牛腩。"她说,"我端着饭盒坐在综合楼东头台阶上吃的。"
她说了这些就不说了。风把她鬓角那缕头发吹起来,头发扬起来又落下。她站在原地,左手食指轻轻蹭着裤缝。
李超看着她。她鼻尖上那点红还没退。
"长城站的厨房冰箱门上贴着一张值班表。"他的声音平了,"值班表右下角被人用圆珠笔画了个笑脸。画圈的人姓林,做气象观测的,干完夜班喜欢到食堂煮挂面。"
赵晴的左手食指停下了,停在裤缝上。
"你记得他。"她说。
"我记得他煮挂面不用漏勺。拿筷子往锅里挑。"
赵晴往前迈了半步。两个人都在摊车后面的阴影里了,太阳被摊车铁皮挡在外面,挡出一条明暗分界线。
"你走了以后,姓林的每天夜班还在食堂煮挂面。"赵晴的嘴角往下抿了一下,"他有时候煮两碗,一碗放在食堂门口台阶上凉着。"
李超没有说话。他右手的指头无意识地捻了一下,指腹上还有刚才捻碎豆壳的触感。他把那只手插回裤兜里,兜底那张叠成小方块的纸贴着指背,纸边上的浆渍干成硬边,硌着指节骨。
"那你呢。"赵晴看着他,"你在这边……煮豆浆。"
"煮豆浆。"他说,"文火三滚,碱面先泡。舀勺不能碰生水。"
赵晴低下头。后脑勺的发旋露出来,发旋里几根头发翘着。她的手指头在平板凸出来的那截边沿上摸了一下。
远处矮桌上那半桶浆桶盖被风掀了一下。桶盖翻了个个儿落在地上,噗一声闷响。闷响传过来的时候赵晴抬起头了。
"李超。"
他嗯了一声。
她又叫了一遍。这次声音比刚才低了,低下来的声音里夹着一点颤。她把平板从兜里又抽出来,拇指按亮了屏幕。屏幕亮起来的光晃了一下他的脸。她把屏幕转过来对着他,照片还在,那件红色羽绒服还在。
照片下面那行字还在。白底黑字,宋体,整整齐齐地摆着:"李超,烹饪岗,入职三个月后失踪。"
赵晴的拇指从屏幕边沿移开,指头悬在屏幕上方。悬了一会儿,她把拇指放下了,指腹搭在屏幕上,搭的位置正好盖住照片里那个人右边眉毛上的疤。
"你失踪那天,"她说,每个字咬得清楚,"我刚到站。"
风停了一会儿。桶底剩的那点浆面晃着晃着平了。
李超把兜里那张纸掏出来。叠成小方块的纸,边上的浆渍干成硬边。他把纸展开,纸背朝上。
"进货单。"他把纸递过去,"鸡蛋三斤,白糖两斤,碱面半斤。"
赵晴没接。她看着他。
"进货单背面写着什么。"
李超把纸翻过来。正面也写了字,比背面的大一圈:
"豆浆摊。卖豆浆。配油条。"
"油条呢。"赵晴问。
"炸不出来。"他说,"面醒不好。碱放多了发苦,放少了发硬。试了十七回。"
赵晴把平板揣回兜里。兜口的拉链拉开又拉上,拉链齿咬合的声响吱吱的。
"你跟我说这些,"赵晴把拉链头按平在兜口,"是想让我别问了。"
李超没接话。纸边被风吹得起了卷。
"还是想让我问下去。"她补了一句。
风又起来。把矮桌上那张摊着的纸吹得翻了个面,纸角卷起来又落下,纸面拍在桌面上,啪的一声。
李超把纸叠回小方块。叠好以后捏在指间,硬边扎着他指腹的肉。
"你让我说的。"他说。嗓子眼里的声音粗了一下又平回来,"我就是那个卖豆浆的。"
赵晴没动。
"那个被叫仙人的。"
风把他领口那块布吹得贴了一下脖子又松开。
"那个修墙的。"
他说完这三个,停了一下。她鼻尖上那点红淡了一点。
"你要报警就报吧。"
他说完把头转开。远处那棵枯树上,空鸟窝里攒了一层薄薄的雪。他听见自己的心跳扩到嗓子眼。
赵晴没有动。左手食指又蹭上了裤缝。蹭了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她笑了。嘴角翘起来的弧度不大,像是风在水面上刮了细细一道纹就过去了。
"我早知道了。"
李超把脸转回来。她嘴角那个弧度还在。
"我又不傻。"
风从两人中间穿过去,带着浆水味儿,混着碱面味儿、黄豆被泡发了以后淡淡的腥气。
李超愣住了。指间的纸方块被他捏变了形,硬边从指缝里戳出来。
"你知道还问我?"
赵晴把头低了一下又抬起来。后脑勺发旋里那几根翘着的头发晃了一下。她看着他,瞳仁里映着一个小小的他的人影。
"我想听你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