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冰面上刮过来,把炊烟刮成一根斜的白线。联盟成立第三天,矮桌上的铁皮桶被风吹得直晃,桶底剩那点浆面一荡一荡的。
陈老坐在石桌边上剥花生。剥出来的壳丢在桌角,剥出来的花生米搁进碗里,碗底已经攒了小半碗。
他剥花生的手指头有些僵。指甲缝里嵌着泥。
他剥了四颗以后把碗往桌子中间推了推,自己捏一颗花生米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腮帮子微微鼓着动。他把花生米咽下去,手又伸向下一颗。
整片营地安静得不像话。第三天的安静比前两天的安静听起来不一样。前两天的安静是等,第三天的安静是听。
李超蹲在冰墙根底下抽旱烟。烟丝是他兜里最后那撮,卷烟的纸是从赵晴不要的那张进货单上撕下来的边角。烟抽到一半,他听见一声响。
那声响和灵潮不一样。灵潮灌缝的时候声响是漫过来的,像水渗进沙子,先是闷的,后来急了才出动静。这会儿听到的声响有节奏——咚,咚咚。咚,咚咚。隔的时间差不多,像是有人在拿什么硬东西叩墙。
李超把烟灭了。
他把耳朵贴到冰墙上。冰面比早晨又裂开一道新纹,裂纹从离地两尺高的地方斜着往下走,走到他耳朵贴着的位置停住了。
咚,咚咚。
不是风吹冰裂的动静。冰裂的声响利,脆,一声就裂透了。这声响钝,沉,像是隔着很厚的东西,一只手在敲。
李超把右耳贴上裂缝最深的地方。冰面上的霜沾了他半张脸,凉意从颧骨往里钻。他屏住气,后槽牙咬紧了。
咚。停顿。咚咚。
他喉结动了一下。脑袋保持着贴墙的姿势没动,左手在冰面上撑了一下,指头按在霜上,按出五个指印。
咚。停顿。咚咚。
然后对面停了。冰面底下有什么东西嗡了一声,嗡得像是电流过了一段很长的线,嗡到最后拖了个尾巴。
尾巴落了以后,有个声音从裂缝里透出来。透出来的声音发闷,闷得像是捂在棉被底下说的,但字是清楚的,一个一个往外崩。
"喂?有人吗?"
李超猛地往后退了半步。后脚踢着地上一块碎冰,碎冰滑出去,碰着矮桌腿,当的一声。
赵晴从摊车后面探出头。她手里还端着那半碗凉了的豆浆,豆浆面上凝了一层薄皮。
"怎么了?"
李超没回头。他两只耳朵都朝着冰墙那面,左手的指头还按在裂缝边上。
裂缝里又嗡了一声。这次嗡的时间比刚才长,嗡完了以后有沙沙的电流响,像收音机调频的时候扫过空白频段的动静。沙沙响了几秒,里面又多出来一个声儿。
"信号……不行……重复……"
字被电流咬掉了一半。但剩下的字蹦出来,清清楚楚是中文。
李超把身子转过来,脸上的表情是一张收紧了的脸,颧骨那儿的肌肉绷着,嘴角往下压。
"墙里面有动静。"他说。
赵晴把碗搁在摊车上。碗底磕铁皮,当的一响。她走过来的时候走的快,三步就到冰墙根前了。她把耳朵贴上墙,贴的位置和李超刚才贴的位置错开了半寸。
"你听见什么了?"她问。
李超还没开口,裂缝里又出声了。
这次是一整句:"我是长城站。有人收到吗?重复,我是长城站。频率……"后面几个字被电流淹了,滋滋啦啦的杂音漫出来,杂音里夹着细微的人声,像是在报一串数字。
赵晴的左耳朵贴着墙,右耳朵露在外面。她听着听着,右耳朵尖微微动了一下。
"是中文。"她说。
"还有电波杂音。"李超接了一句。
冰面上的裂纹又扩了一道。新扩出来的裂纹从他指头下面穿过去,穿的时候没有声响,就那么无声无息地裂开了。
赵晴从兜里把平板抽出来。按亮屏幕看了一眼,又按灭了塞回去。她抬头看李超。
"长城站。"她说,"他说的。"
李超把按在冰面上的手收了回来。指头上沾的霜化成水,水滴下去,滴在鞋面上。
"军用短波。"他说,"那个声儿,是军用短波电台的呼叫音。"
风从两人中间斜穿过去。把冰墙根底下那点碎冰吹得滚了几颗,滚到墙角的雪堆里就停了。
赵晴把贴在墙上的耳朵挪开了。她退后一步,退到了李超并肩的位置。两个人站成一排,都面朝着冰墙。
冰墙里的电流声又响了一阵。这一阵比前面几次都长,长得能听出来里面有人在反复地、一遍一遍地报一个频率数字。报数字的声音被切得断断续续的,但能确定是同一个人的嗓门。那嗓门带着长城站食堂后厨里特有的混响——铁皮屋顶、不锈钢操作台、瓷砖墙面拢出来的那种回音。
李超听了一会儿。他右手的指头无意识地搓了一下裤缝,搓出来一点声响。声响在风里散得很快。
"第三天。"他说,"之前没有过。"
赵晴没动。她侧着脸,目光从冰墙的裂缝上挪到了李超的侧脸上。他下巴上有一道细细的疤,下巴尖微微前倾,朝着冰墙的方向。
裂缝里又传来一声咚。这次只有一个咚,没有跟着的咚咚。咚完了以后沉默了几秒,然后那个声音又出来了,比刚才清楚一些:
"……有人吗?"
赵晴的嘴角往下抿了一下。她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手掌平摊着伸到李超面前。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
李超低头看了看她的手。掌纹很浅,指节不粗。他把自己的手伸过去碰了一下她的指尖。两个人的手碰在一起又分开了。
"我听见了。"他说。
冰墙上那道新裂纹往上走了半寸。走的时候无声无息。
墙那边,电流声又嗡起来。嗡的频率很稳,军用短波电台特有的那种稳。
是中文。还有电波杂音。墙那边,有人在用军用短波电台呼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