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缝里又嗡了一声。李超站起来膝盖咔地响,他拍了拍裤腿上的冰屑,左脚有点麻。原地跺两下脚,往营地中间走。
陈老还在剥花生。碗里花生米又多了一小堆,他手指头慢慢捏、捻、搓,壳裂的声音被风吹散。他剥完一颗又摸起下一颗,动作不紧不慢的,花生壳扔在桌角已经堆了个小尖。
"墙里有动静。"李超说。
陈老手停了一下,抬眼看他。没说话。花生米搁进碗里,壳搁桌角。拍掉掌心的碎渣,站起身。
三个人站到冰墙根前,裂缝里又出声了。这次清楚得多,电流噪音压下去大半,人声像从井里提上来的水桶,晃晃悠悠往上冒。
"长城站呼叫……重复……有人收到请回答……"
陈老贴上去听了一分多钟,直起腰捏了捏耳垂。
"军用频段。标准呼叫程序。"
赵晴掏出平板按亮,信号栏一个格都没有。
"我们发不出去。"
陈老没接话。蹲下去把手掌平贴在裂缝边上的冰面上,没动。掌心底下能感觉到极轻的震动,像是什么机器在冰层那头运转。墙那边又响了,不是呼叫词,是一句短的。
"……有人在吗?"
陈老手掌抬起来,站起来膝盖也响了一声。
"在。"他对着裂缝说。
对面静了五六秒。然后那个声音又出来,比之前都清楚。
"收到?"
陈老蹲回去,嘴凑到裂缝边上,嘴唇几乎挨着冰:"收到。"
裂缝里嗡了一声。然后是脚步声,隔着墙和冰层闷闷传过来,不止一个人。脚步声在裂缝正后方停住了,有人喘气的声音透过来,喘得挺急。
"里面有人?"声音问。
"有。"陈老说。
对面沉默几秒,嗓门提起来:"我们是长城站科考队。你们哪个单位的?"
陈老侧头看了李超一眼。两人目光碰了一下又分开。
"民间组织,临时营地。"
对面又沉默了。能听见旁边有人低声说话,语速很快。然后那声音又响了:"民间组织?你们在南极冰盖……民间组织?"
陈老没接话。站直了身子,比李超矮半头,脊背挺得直。
"你们的通讯设备能穿透这个冰层?"
对面顿了一下:"有地质雷达。探测到这片冰层后面有空洞,打了钻孔。"
风从营地那边卷过来,三个人后背上的衣裳鼓起来又瘪下去。矮桌上的铁皮桶被掀翻一个,滚到雪堆里。赵晴弯腰捡回来,听到墙那边有人说了句什么,语气很急。紧接着声音又贴过来了,这回嗓门里带着一点绷不住的劲儿。
"需要救援吗?有没有伤病员?你们待了多久?"
陈老转头看李超。李超清了清嗓子,嗓子有点哑。
"不需要救援。没有伤病员。待了——三年。"
墙那边静了。静了很久。久到风把矮桌上那几颗滚落的花生米吹到了地上。李超把耳朵重新贴回墙上,听见一阵急促脚步声跑远又跑回来,中间夹着两个人同时说话的声音,叠在一起听不清。然后那个声音又响了,嗓门压低,字咬得重。
"你们在那儿等着。我们派人过去。千万别动。"
"不动。"李超说。
陈老蹲下去把耳朵贴上裂缝,裂缝里传来持续的低频嗡鸣,震得冰面发颤。
"在钻孔,扩孔。"
等了四十分钟。嗡鸣停了。一声闷响震得冰墙晃了一下,裂缝唰地裂开一掌宽,冰屑扑了李超一脸。
他侧头躲开,看见裂缝里伸出一只手。戴厚手套,沾灰白冰粉。手摸索了一下扣住冰壁往后一撑,一张脸挤了出来。
四十出头,冻得通红,鼻尖有块晒脱皮的白斑。他挤出半个身子四下看,目光扫过冰墙、矮桌、铁皮桶、赵晴,最后落在李超身上。他盯着李超看的时候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李超穿着那条皮围裙,沾着浆面的白点子,左边系带子比右边长一截,垂在腿边上晃。围裙兜里还揣着半截卷烟纸,露出一角白边。
那人看着围裙。表情从警戒变疑惑,从疑惑变茫然,最后空了。身后又挤出来两个人,第三个挤出来的是个年轻小伙子,手里攥着手持设备闪着红灯。第四个戴眼镜,镜腿上缠胶布。第五个钻出来以后裂缝不再往外冒人。
五个人排成一排。领头那个胸前的名牌写着"长城站·科考队",下方别着肩章,杠和星表明他是上校。
上校目光从围裙上移开,扫过整片营地。矮桌上的花生壳和花生米,铁皮桶里剩的半桶浆面,摊车上摆的那排碗里还有豆浆,碗沿上结了一圈干掉的沫子。远处几个修士御剑掠过冰面,剑光划出一道弧线,消失在冰峰后面。
上校盯着那道剑光消失的方向看了三分钟。
三分钟里没人说话。风从五个人身后灌进来。攥设备的小伙子低头看屏又抬头看上校,嘴唇动了动没出声。戴眼镜的那个抬手扶了扶镜腿,胶布缠着的地方翘起一个角。
三分钟后上校把目光收回来,重新看向李超,从脸移到围裙,又从围裙移回脸。
"谁是这里的负责人?"
李超举手。
上校看着他。看着沾满浆面白点的围裙,下巴上那道细细的疤,被风刮得发红的颧骨和鼻尖,还有额角一绺被汗黏住的头发。
"你……穿成这样在南极待了多久?"
李超把手放下来,在裤缝上蹭了蹭指头沾的冰屑。
"三年。"
上校嘴角动了一下,咽回去了。吸了口气被冷气呛得咳了一声。两手插进羽绒服兜里,肩膀微微往前弓。
"你知不知道我们找你找了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