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钻孔灌进来,带进来一股柴油和暖气的味道。上校的手从兜里抽出来,拉上羽绒服拉链,拉到头又往下拽了两寸。
"里面温度高些。"
李超侧身让开一步,矮桌就在两步远的地方。上校没过去坐,在原地站着,靴尖磕了磕冰面。他身后的四个人互相看,扶眼镜的那个先动了,往后撤了半步,靠到钻孔边上,攥设备的小伙子紧跟着贴上去了。
上校把肩章上的冰碴掸掉,掸了三下。
"我们外面有雪地车,通讯车,还有一架直升机在四十公里外待命。你们这片营地我们雷达扫出来过,但地面搜了三次,没找到入口。"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等李超接话。李超没接。
上校看他的围裙。那根左边长一截的带子被风掀起来又落回去,搭在膝盖弯上。
"你们怎么进来的?"
"从冰缝里钻进来的。"李超说。
"什么冰缝?"
"北边二十公里,有一条竖的冰缝,往下走能通到这层空腔。"
上校回头看了一眼扶眼镜那个,那人已经掏出小本子在记了,笔尖冻得发涩,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上校转过来说:"那条缝我们去年夏天探过,到底了,是死路。"
"封上了。"
"什么封上了?"
李超搓了搓手,手背冻得发白:"我们进来之后,冰裂缝又冻回去了。"
上校盯着他。过了两秒又转回头看眼镜,眼镜停下笔抬头对上校的目光。两人无声交流了什么,眼镜把本子合上了。
"行。"上校说,语气往下沉了沉,"那你们这三年,物资从哪来的?"
李超指了一下矮桌后面堆着的铁皮箱。上校走过去,靴底踩过碎冰嘎吱响。他弯腰掀开一个箱盖,里面码着压缩饼干,真空包装袋上印的日期是三年前的月份。另一个箱子掀开是罐头,第三个是密封的米袋。上校把盖子挨个盖回去,盖最后一个的时候手在箱沿上停住了。
箱盖上印着一行褪色的字——"昆仑站物资调配"。
上校直起身转过来,嘴角又动了一下,这次没往回咽。
"你们偷了昆仑站的补给?"
"捡的。"李超说,"冰层移动把旧补给站挤出来了,我们拖回来的。"
上校看了他很久。远处又一架剑光划过冰峰,比上一架低,剑尾带出来的气流吹起一片雪雾。上校看着雪雾散完才开口。
"你叫什么?"
"李超。"
"李超,你以前是什么单位的?"
"开早餐店的。"
上校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靴尖,靴尖前面有一小摊化开的水。他抬起脚在地上蹭了蹭。
"早餐店。"
"卖豆浆油条。"
上校抬起头。他身后的四个人同时抬起了头。攥设备的小伙子嘴张了一下合上了,手把设备抱紧了一点。
"你在南极冰盖底下,卖豆浆油条。"
李超点了一下头。
上校深吸一口气,被冷气呛得又咳了两声。他绕过矮桌,看见了那排碗。碗沿上干掉的沫子是一圈淡黄色,碗底还剩一口没喝完的,表面已经结了薄薄一层膜。
上校蹲下去端起一碗,凑近了看。又凑近了闻,鼻尖差点碰到碗沿。
"这什么?"
"豆浆。"
上校把碗放回去了。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和他进来时候一样。他退回到原来的位置,站定了,两手重新插回兜里。
"那个穿过去的东西——"他朝冰峰方向抬了抬下巴,"——是什么?"
"修行者。"
"修行者。"
李超点头。
上校的左手在兜里动了一下,像是攥紧了又松开。他低头看了自己靴尖一眼,然后抬起头,目光越过李超的肩头落在冰墙上。裂缝的边缘还在往下滴水,一滴一滴敲在冰面上,嗒,嗒,嗒。
"你们这片营地里面,还有什么是我该知道的?"
李超想了想。"还有一个能传送的阵法,在冰墙背后那间小屋里。"
上校的脖子动了一下,像是想转头看又忍住了。
"……还有呢?"
"没了。"
上校把两手从兜里抽出来,交叉抱在胸前。抱了五秒又放下来,垂在身体两侧。
"最后一个问题。"
李超等着。
"那个——"上校抬手指了一下摊车后面挂着的布帘子,布帘子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底下半截木棍,棍头上缠着布条,"——是做什么用的?"
"搅豆浆的。"
上校的手放下来了。他垂着手站在那里,羽绒服的胸口随着呼吸起伏,呼出来的白气在面前飘散。他身后的四个人谁也没出声,风从钻孔灌进来打着旋,把矮桌上最后几片花生壳吹到了地上。
上校低头看着那几片花生壳。看完抬起头,喉结动了一下。
"最后一个问题。"
李超看着他。
上校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那个'豆浆仙人',是你吗?"
李超点头。
上校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摊车上,移到那排碗上,移回李超脸上。他往前迈了一步,弯腰端起刚才那碗豆浆,碗沿的干沫子蹭到了他手套上。他把碗举到面前,掀起碗口凑到鼻尖,闻了闻。
"能喝吗?"
李超伸手拿过碗,把碗底那层结膜的豆浆倒进旁边的空桶里,从摊车底下摸出另一个碗,桶里还有温的豆浆。他舀了一勺倒满,递过去。热气从碗口升起来,细细一缕,在冷风里打着旋往上飘。
上校接过去。手套摘了递到身后,眼镜伸手接了。他端起碗,碗沿贴到嘴唇上,倾斜,喝了一口。
碗停在嘴边两秒。然后放下来。
上校两眼发直看着碗里剩下的豆浆,脖子保持着一个微微前倾的姿势。他攥着碗的手指头慢慢收紧,又慢慢松开。放下杯子后他说:"我回去写报告,这事……我暂时不上报。"
李超:"为什么?"
上校把碗搁回摊车上,搁的时候手指在碗沿上又停了一下。
"上报了,我就喝不着第二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