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澄澈光明的仙域天穹,骤然崩裂。
不是缓缓龟裂蔓延,不是循序渐进的坍塌,而是瞬息之间,整片天幕被生生撕开一道狰狞巨口。漆黑裂痕横贯天地,如同万古不愈的狰狞伤口,横亘在洁白仙域之上,刺眼而寂灭。
裂痕之中,无仙光流淌,无罡风呼啸,甚至无半点天地气机。
涌出的,是最本源、最恐怖的虚无存在。
未见始祖真身,可铺天盖地的无上威压已然倾覆整片仙域,碾压诸天虚空。那是凌驾大帝、超脱红尘仙、超脱这片天地所有法则的终极恐怖,源自万古之前,源自纪元之初。
叶凡身躯骤然一沉,双膝不受控制地微微弯曲。
他未曾屈膝,未曾跪拜。
满身伤痕的身躯死死绷紧,碎裂的筋骨强行支撑,硬生生扛住这碾压纪元的恐怖威压,傲骨不折,脊梁未弯。
身侧,狠人大帝一袭白衣在寂灭狂风中猎猎狂舞,本就清冷的面容愈发惨白,唇瓣失色,周身道韵剧烈动荡,身躯微微震颤,死死抵住无上重压。
无始大帝头顶悬起无上无始钟,古朴钟体流转沉沉道纹,悬浮虚空稳固己身。沉闷的钟声缓缓回荡,不似御敌杀伐,更似天地垂死的沉重心跳,每一声,都震得虚空颤抖,道基轰鸣。
段德立于最后方,掌心死死攥着吞天魔罐残破碎片,指尖泛白,牙关紧咬,全程默然不语,眼底却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与忌惮。
四人皆是万古至强,登临诸天顶点,此刻却尽数被这莫名威压镇压,寸步难行。
下一刻,裂痕深处,终极存在缓缓降临。
并非迈步踏空,而是直接显化于天地之间,凌驾时空,超脱维度。
它无固定形貌,无人可定义其形态。非人、非兽、非神、非魔,不属于这片天地任何生灵谱系,跳出一切大道桎梏。
它的形体瞬息万变,无一刻重复。时而如万古神山巍峨镇压,厚重苍茫;时而如缥缈大雾弥散虚无,无形无质;时而彻底消融于虚空,仿若从未存在,却又真实笼罩天地。
唯有双眼,亘古不变。
两轮猩红竖瞳,如两颗焚烧万古的血色烈日,高悬虚空,冷漠、死寂、漠然,俯瞰世间芸芸众生,俯瞰这片被它俯视的天地。
始祖垂眸,目光牢牢锁定叶凡。
叶凡抬首,满身疮痍,直面那终极恐怖,四目相对,无声对峙,无一人言语。
死寂,笼罩整座仙域。
片刻后,始祖抬手。
无血肉手掌,无肢体动作,唯有漆黑浓稠的本源法则骤然倾覆而下。如墨色沉渊,凝固虚空,裹挟着吞噬纪元、磨灭万物的恐怖气息,沉沉压向四人。
叶凡悍然出手。
红尘仙之力尽数迸发,一拳逆击而上,硬汉漆黑法则洪流。
砰——
漆黑法则碎裂一角,虚空震荡。可转瞬之间,溃散的法则再度聚合如初,完好无损,循环往复,永不湮灭。
再碎,再聚。无休无止。
咔咔——
清脆的骨裂声突兀响起,响彻死寂虚空。叶凡出拳的右手筋骨寸寸断裂,血肉塌陷,他未曾停顿,任由垂落。
左手紧随而上,再度悍然轰击。
又是一轮硬碰,又是一阵骨裂轰鸣。左手筋骨同样崩碎,彻底失去力量。
双手尽废,他依旧不退。
叶凡俯身,以头颅悍然相撞,肉身道躯极尽巅峰,硬生生撞击漆黑法则。
额骨开裂,热血奔涌,染红眉眼,顺着脸颊不断滴落,滚烫鲜血洒向虚空。
可那漆黑法则依旧完好无损,亘古漠然,依旧缓缓下压,碾压一切阻碍。
无上重压覆体,叶凡双膝骨骼骤然崩碎,剧痛席卷全身。
他依旧未跪。
残破的双手撑住冰冷虚空,碎裂的膝盖死死抵住重压,身躯佝偻却不坍塌,傲骨铮铮,硬扛纪元之威。
身侧,狠人大帝腰身被压得极致弯曲,白衣贴体,道身震颤,濒临极限,却始终未曾倒下。
无始大帝连退三步,每一步都踏碎虚空,钟鸣震颤,道纹黯淡,稳住身形后再无半分推进之力。
段德直接被恐怖威压碾趴在地,身躯砸落仙域地面,尘土飞扬。他咬牙撑地,强忍剧痛,转瞬翻身站起,满身狼狈,却未曾退缩半步。
他们打不过。
这是刻入神魂的绝对差距。
始祖的力量,远超大帝极境,远超红尘仙道,远超他们万古生涯见过的一切凶敌、一切禁区至尊、一切纪元劫难。
它是诡异之源,是仙域天生的天敌,是横跨无数纪元、终结无数时代的终极寂灭者。
人力有穷尽,大道有上限,唯独始祖,超脱一切。
始祖静静俯瞰下方苦苦支撑的四人,猩红烈日般的双眸无波无澜。
它不再主动出手。
它在等。等他们力竭,等他们道崩,等他们自行倒下,等这片天地的逆道强者尽数湮灭。
叶凡双手撑地,膝盖粉碎,血染面容,残躯屹立不倒。
恍惚之间,他心底生出一念。
谁会来?
诸天已无强者,万古再无援兵。世间能战者,尽数在此,尽数落败。
狠人思己身,无始念己道,段德默然认命,三帝心中皆明,此劫无解。
唯独叶凡,残破身躯之中,心底再度浮现那道萦绕万古的素白裙影。
他不知她是谁,不知她来历,不知她神通。
他只是下意识地想,她会不会来。
他静静等了一瞬。
天地寂然,无人赴约。
就在绝境极致、道途将崩的刹那。
虚空一隅,一道皎洁银白光门骤然自行洞开。
并非仙域固有之门,非诸天大道所化,澄澈温润,如溶溶月光落世,独立于这片天地法则之外。
两道身影,一先一后,缓步踏出光门。
一白裙,一青衫,身姿清绝,不染寂灭,不沾杀伐。
叶凡抬眸,满目震颤。
他依旧看不清那张清冷眉眼,依旧不识二人来历,可那身素白长裙,刻入神魂,亘古难忘。
是她。
虚空之上,始祖猩红双眸骤然锁定二人。
它不识这两道身影,读不透他们的气息,勘不破他们的道途。
二人身上,无仙域清气,无诡异戾气,无诸天法则烙印,无轮回岁月痕迹。
他们仿佛是游离这片天地、超脱万古纪元的局外人,不在道中,不在劫中,不在轮回,不在古今。
始祖看不懂,亦未曾贸然出手,死寂凝望,暗藏忌惮。
黄静静静伫立月光门下,目光扫过满目疮痍的战场。
叶凡残躯撑地,骨碎血流;狠人腰身佝偻,道体将崩;无始钟韵黯淡,神力枯竭;段德满身尘土,狼狈不堪。
四尊万古至强,尽数落败,濒临道消。
裂缝之中,始祖默然伫立,威压滔天,主宰生死。
她转头看向身侧的黎渊,轻声开口,嗓音清浅,稳稳压住满场寂灭。
“老公。”
“嗯。”
“三帝打不过始祖。”
“嗯。”
“我们帮他们。”
黎渊眸光平淡,不起波澜:“帮什么?”
黄静抬眸,纤细指尖遥遥指向那道横贯天穹的漆黑裂缝。
裂缝深处,无尽黑暗翻涌不休。除却始祖这尊终极存在,还有无数黑影源源不断涌出,遮蔽长空,密密麻麻,遮天蔽日。
有昔日覆灭的古帝残魂,有纪元陨落的准帝遗骸,有混沌滋生的大圣凶灵,还有无数无名无姓、被纪元吞噬的诡异存在。
它们皆是始祖仆从,历经无数纪元吞噬、炼化、奴役而成,不死不灭,循环重生,杀伐不止。
狠人一拳打碎一尊古凶,黑影转瞬重聚;无始一掌拍飞大片诡异,转瞬去而复返;段德一脚踢散漫天虚影,转瞬再度凝结。
杀不尽,灭不绝,无穷无尽,耗竭诸天战力。
叶凡残破的手掌不住颤抖,非惧生死,非畏强敌,而是这无穷无尽的诡异仆从,永远杀不完,永远灭不尽。
黄静收回目光,淡淡落字。
“化身。”
“好。”
话音落下,黄静素手轻抬,掌心骤然绽放万顷翠绿柔光。
并非单一光束,而是万千道流光同时迸发,澄澈鲜活,带着本源生命气息,穿透黑暗,射向仙域四面八方。
绿光落地,生生化人。
无数道化身骤然显化,男女老少,形貌各异,衣饰万千,百态众生,遍布整片仙域战场。
万千化身齐齐奔赴战场,迎战漫天诡异仆从。
一掌落下,无惊天威势,无磅礴杀伐。诡异仆从身躯瞬间化作点点白光,彻底消融,散于虚无。
并非肉身击溃,并非法则碾碎。
是彻底净化,抹去存在本源,断其轮回,绝其重生,从此世间再无痕迹。
与此同时,黎渊抬手。
掌心腾起漫天皎洁银白月光,流淌最本源的时光法则,洒落整片天地。
月光落地,凝出无数时光投影,亦是万千化身,无声奔赴战团。
每一道投影抬手,便抽走一尊诡异仆从的所有时光,从纪元之初到覆灭之刻,一生岁月尽数剥离。
无上诡异瞬间枯朽,化作漫天飞灰,被清风一吹,彻底消散,再无复生可能。
叶凡怔怔凝望这漫天异象,心神巨震。
他分不清万千化身孰真孰假,分不清哪一道身影是她,哪一道光影是虚妄。
他只知道,这跨越万古的奔赴,这超脱一切的力量,是她又一次,默默救下了绝境中的自己。
狠人、无始、段德静静伫立,默然凝望。
三帝皆有通天修为、万古眼界,此刻却全然插不上手,只能静静看着那漫天化身清扫黑暗,心底满是震愕与敬畏。
战场之上,仆从无穷无尽,化身源源不断。
一尊化身湮灭,绿光重凝,光影再生,新的化身再度降临战场,永不停歇,永不枯竭。
杀伐持续无尽时长,黑暗层层消退,诡异步步湮灭。
终于,最后一尊诡异仆从被彻底净化,漫天黑雾尽数消散,整片仙域再度恢复澄澈光明。
漫天万千化身,未曾被外力击溃,而是自行化作流光,缓缓消融于虚空,归于本源。
两场极致透支过后,黄静垂落双手,掌心残存的绿光微弱飘摇,如风中残烛,几近熄灭。
黎渊亦是收手,掌心银白月光黯淡无光,一身超脱力量近乎耗尽。
二人并肩而立,再度抬头,直面虚空之上的始祖。
始祖猩红双眸死死锁定二人,庞大的身躯微微凝滞。
它未曾出手。
不是不愿,而是不敢。
它勘不破这两人的本源,摸不透这超脱天地的法则,看不透这无尽化身的底蕴。无数纪元的杀伐经验告诉它,这是它无法抗衡、无法理解的未知恐怖。
万古始祖,终极寂灭之源,此生第一次,心生畏惧。
它缓缓后退,庞大无形的身躯一寸一寸回撤,褪去压迫天地的威压,退回漆黑裂缝深处。
片刻之后,横贯天穹的狰狞黑缝缓缓愈合,彻底消散无踪。
笼罩仙域的寂灭气息一扫而空,整片天地重归澄澈洁白,天光温柔,遍覆四方,安宁如初。
叶凡立身光明之中,强忍浑身剧痛,抬眸凝望那两道清绝身影。
唇瓣微微颤动,万般疑问哽在喉间,想问你是谁,想问为何守望,想问万古相逢为何次次匆匆。
终究,一字未出,喉间死寂无声。
黄静静静回望他,眸光平淡,无悲无喜,无言无绪。
下一瞬,二人身前,银白月光光门再度自行浮现,澄澈温润,牵引着二人身躯。
无尽虚空之力轻轻拉扯,缓缓收拢,将力竭的二人往光门之内牵引。
这是光门的自我庇护,护住耗尽本源、无力再战的局外之人。
叶凡瞳孔骤缩,不顾一切纵身冲出,速度抵达毕生巅峰,抬手奋力向前抓去。
他想抓住那道白裙,想留住这万古难逢的相逢,想问尽心中千万执念。
指尖堪堪擦过裙摆残影,堪堪触碰光幕边缘。
嗡——
月光光门骤然闭合。
一空虚无,万事成空。
他僵立原地,伸出的手掌悬在半空,最终缓缓收回,只抓得满手冰冷空风。
长风拂过仙域,吹动他散乱的黑发,掠过他满身血痕碎骨,苍凉孤寂,尽数缠身。
叶凡静静伫立在光门消散之地,久久未动。
良久,他缓缓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
一朵洁白小花,静静躺在掌心,纯净无瑕,不染尘埃。
并非仙域原生灵卉,是光门闭合刹那,自时空缝隙中悄然飘落的唯一余物。
不知是她刻意遗留,是黎渊所赠,还是时光偶然的馈赠。
花瓣微凉,非冰雪刺骨寒意,是纯净光影独有的清冷温柔,疏离又缱绻。
叶凡抬手,将白花轻轻贴于胸口,牢牢护住,视作万古唯一的念想。
他静静伫立片刻,终究缓缓转身,孤身迈步,继续行走在茫茫仙域之中。
前路依旧未知,归途依旧渺茫。
身后,狠人、无始、段德静静伫立,目光落在他孤寂的背影之上,无人言语,尽是默然。
叶凡不曾回头,孤身独行。
他依旧不知前路何方,不知余生何往。
他只知,他还在活,还在等。
等一场未知重逢,等一次圆满相逢,等一抹白裙再临,也等一场遥遥无期的寂灭。
万古仙途,漫漫无期。
长风不息,孤影独行,岁岁年年,无休无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