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光门开合吐纳，将两道耗尽本源的身影轻轻抛出，落向一片未知的寂灭天地。
黄馨重重伏倒在地，面颊紧贴地面。身下并非细软流沙，而是细碎尖锐的白色珊瑚残片，棱角锋利，死死硌着皮肉，刺得人肌理发疼。
她浑身脱力，神魂与本源双双透支，连偏头躲闪的力气都无，只能任由尖锐碎片贴着脸颊，浸透满身疲惫。
身侧，黎渊仰面躺倒，双目紧闭，沉寂无声。
他一头常年漆黑的青丝，尽数化作纯粹的雪白。不是斑驳花白，是彻彻底底的皓白，如隆冬万古不化的积雪，如开天辟地之初的盘古遗骨，苍凉、厚重，带着岁月透支殆尽的荒芜。
不过短短片刻透支，他骤然苍老数十年。面颊瘦削凹陷，颧骨突兀隆起，眼窝深深塌陷，褪去了亘古沉淀的温润清隽，唇瓣覆上一层死寂灰白，毫无血色。
此刻的他，看上去垂垂老矣，宛若八旬暮年老者，再无半分超脱诸天的无上气韵。
黄馨勉强侧过脖颈，静静望着身旁的人。心底酸涩翻涌，想笑，却扯不动僵硬的面皮，万般情绪尽数堵在心头。
她自己亦是满目疮痍。面容枯槁瘦削，颧骨凸起，眼窝深陷，褪去了往日灵动温婉。满头长发未曾泛白，却彻底失了生机，干枯毛躁，如深秋枯竭的芦苇，如荒野枯败的干草，毫无光泽。
她艰难抬起右手，指尖不住颤抖，皮肉紧紧贴着嶙峋骨节，青筋纵横凸起，单薄得仿佛一折就断。
无力感席卷全身，她终究缓缓垂落手臂，任由枯瘦的手瘫在身侧。
“老公。”她轻声唤道，嗓音虚弱干涩。
“嗯。”
黎渊应声，嗓音沙哑粗粝，如同砂纸砥砺顽石，磨尽了往日温润，满是岁月沧桑的粗糙质感。
“你头发白了。”
“嗯。”
“全白了。”
“嗯。”
“像个老头。”
“嗯。”
“你本来就是老头。”
“嗯。”
黄馨嘴角微微牵动，勉强扯出一抹笑意，可面皮僵硬紧绷，轻微的牵动便拉扯到枯瘦的肌理，刺痛蔓延整张脸颊。她默默忍下酸涩与疼痛，未曾出声。
她依旧伏在碎珊瑚地上，静静凝望着黎渊。纵使身形苍老、容颜衰败，可他紧闭的双眼睁开之时，瞳仁依旧漆黑澄澈，明亮纯粹，一如初见，从未被岁月磨灭半分光彩。
望着这双亘古不变的眼眸，过往岁月尽数翻涌心头。
初遇之时，他青丝乌黑，面容清朗，年少意气，眼底星光璀璨。历经万古浮沉、诸天辗转，如今青丝成雪，容颜苍老，唯独眼眸如故，初心未改。
她静静凝望，良久未动。
“老公。”
“嗯。”
“我是不是很难看？”
“不是。”黎渊应声笃定，无半分迟疑。
“骗人。”她轻声呢喃，带着几分虚弱的执拗。
“不是。”依旧是简短坚定的答复。
“我头发枯了，脸瘦得脱了形，浑身皮包骨头。你看着我。”黄馨轻声道。
黎渊缓缓转头，那双漆黑明亮的眼眸，静静落在她枯槁的面容上，默默端详，良久凝望。
“不难看。”
简简单单三个字，落地无声，却重抵心底。
一滴温热的泪水骤然滑落，滴落在冰冷尖锐的白色珊瑚碎片之上，悄无声息，转瞬消散。
她终究是哭了。没有嚎啕失态，没有哽咽出声，只是泪水不受控制地缓缓涌出，顺着瘦削的脸颊肆意流淌，覆满满面疲惫。
她未曾抬手擦拭，就这般伏在地上，任由泪水浸湿眉眼，洗尽满身沧桑。
黎渊缓缓抬起手，枯瘦的手掌同样布满凸起青筋，指尖微微颤抖，带着极致透支的无力。他轻轻抬手，细细拭去她脸颊的泪痕。
指尖划过她凸起的颧骨，触到一片嶙峋坚硬，硌得指心生疼。
他全程默然，未发一言，唯有动作温柔，岁岁如故。
“值了。”
黄馨轻声开口，音量微弱，却字字清晰，落得笃定。
“我们这一路，值了。”
黎渊静静望着她，眼底情绪深沉，依旧默然不语。
幽冷的洋流缓缓拂过，吹动他满头雪白长发，在暗沉的水中轻轻飘摇。
黄馨垂眸，看向自己那双皮包骨头、青筋纵横的手，万千过往次第浮现，一幕幕在心底缓缓铺开。
她想起战锤暗黑宇宙，曾以自身本源精血，孕育出那团蜷缩的金色幼小生灵，以己身渡众生；
想起遮天仙域绝境，化身万千百态，遍历众生面貌，孤身清扫无尽纪元诡异，为万古至强劈开生路；
想起无数至尊仙帝、纪元凶敌，在生生不息的生命本源之下，尽数净化消融，化作点点白光，归于虚无，永世不生；
想起仙域光幕之外，叶凡孤绝伫立，伸手空抓，万般执念落空的落寞身影；
想起他掌心紧紧攥着的那朵洁白小花，渺小却坚韧，承载着跨越万古的相望；
想起他历经九世浮沉，踏遍万古沧桑，最终对着虚空，轻声道出的那一句谢谢。
一念至此，她忽然笑了。
不再是勉强牵动的僵硬弧度，而是彻底咧嘴的真切笑意。枯黑的面容衬着莹白的牙齿，泪痕未干的脸颊挂着笑意，沧桑又温柔，酸涩又圆满。
“真的，值了。”
她缓缓翻身，仰面躺倒，与黎渊并肩而卧，一同望向头顶的天幕。
这里的天，从来无蓝。
一片极致、死寂的漆黑，无流云、无星月、无天光，空茫茫一片，隔绝了世间所有明媚与生机。
她此刻才恍然知晓，二人坠落之地，是一处深埋万古的海底废土。
厚重无边的海水层层碾压，巨大的水压裹挟着寂灭寒意，死死覆在身躯之上，压得人呼吸滞涩。可她早已无力动弹，只能静静躺着，任由洋流冲刷，任由水压侵体。
黑水洋流缓缓漫过二人身躯，冰冷刺骨，无声无息，岁岁循环。
黄馨闭起双眼，未曾沉睡，只是静心回想。
回想他们跨越过的万千诸天世界。
修真初界的道韵绵长，架空乱世的烽火狼烟，无限公路的孤寂漂泊，星际科技的浩瀚冰冷，奇幻艾泽拉斯的山海辽阔，星战宇宙的星河璀璨，诡异神域的阴森寂灭，群星位面的浩瀚无垠，战锤暗黑的血色苍茫，直至最后的遮天神域，万古仙途。
每一方世界的山海风貌，每一段岁月的悲欢离合，每一个相逢过的人，每一次哭过、笑过、伤过、拼过、沉寂过的瞬间，她尽数记得，分毫未忘。
万古辗转，诸天遍历，浮沉起落，聚散离别。
这一生，看过太多，走过太远，历经万难，终得圆满。
足够了。
她缓缓睁开眼，侧头看向身侧的黎渊。
他满头雪白长发在幽暗海水中轻轻浮动，如随波摇曳的深海海草，如幽寂洒落的溶溶月光，更如亘古长存的盘古白骨，苍凉而温柔。
黄馨缓缓抬起枯瘦的手，轻轻握住他同样冰凉嶙峋的手掌。两双饱经沧桑、耗尽岁月的手，紧紧相扣，彼此取暖。
“老公。”
“嗯。”
“我们休息一下吧。”
“好。”黎渊轻声应下，温柔依旧。
“休息多久？”
“你想多久，便多久。”
黄馨眉眼轻软，带着几分疲惫的期许：“那我们休息到，重新变回年轻的模样。”
“好。”
“若是变不回来了呢？”
黎渊转头望她，眼底澄澈温柔，无半分波澜：“变不回来，便变不回来。”
“你不怕老吗？”
“不怕。”
“为什么？”
“因为，你也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