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眼的白光,破开万古沉眠。
黄馨缓缓睁眼,并非自然苏醒,而是被这片极致澄澈的光亮强行唤醒。白得纯粹,亮得凛冽,刺得人眉眼生疼。她下意识眯起双目,遥遥望向头顶。
不再是无边无际的漆黑海水,没有幽冷洋流,没有死寂暗沉。头顶悬着一轮浑圆大灯,通体素白,静静洒落恒定光明,平稳、冰冷、毫无波澜。
她不识此物,不知这是凡世文明的照明灯具。
漫长的沉寂在身躯里沉淀了太久太久,四肢百骸僵硬麻木,神魂慵懒沉寂。不是躯体无法动弹,是沉睡万古的倦意未曾散去,让她连抬指的力气都不愿动用。
她静静躺着,一动不动,任由思绪缓缓回溯。
她记不清具体沉睡了几多岁月,模糊了光阴刻度。
只深深记得那片万古沉寂的海底废土。记得如山厚重的水压碾压身躯,记得游鱼穿梭身侧,小虾爬过指尖,海草沿着躯体生根蔓延,缠绕衣袂。
记得黎渊一夜白首,面容枯槁,筋骨嶙峋,满身岁月透支的沧桑。
记得自己青丝枯败,面脱丰盈,一身皮囊尽数被万古时光耗得单薄憔悴。
记得二人十指紧扣,并肩卧于深海沉土,在极致疲惫中轻轻道出那句笃定的值得。
记得他轻声一应,安稳落定了所有浮沉。
而后,便是无边无际的黑暗沉眠,无岁月,无昼夜,无悲欢。
她缓缓侧首,看向身侧之人。
黎渊依旧闭目静卧,眉目安然,沉静如初。
可那满头覆雪的白发已然尽数褪去,重归乌黑温润,丝丝缕缕,澄澈顺滑。凹陷的面颊重新丰盈,嶙峋的骨相被皮肉抚平,双手温润饱满,再无往日青筋凸起、皮包骨头的枯寂模样。
此刻的他,褪去垂暮苍老,宛若三十风华,清俊温润,风骨依旧,只是多了几分沉淀万古的从容淡然。
黄馨无从知晓,他是在哪一段岁月悄然复苏容颜。
或许是千年光阴流转,或许是五千年岁月沉淀,又或许,是这万年沉眠的最后一瞬,时光尽数回溯,岁月悉数归位。
她轻轻抬指,指尖微凉,缓缓触碰他的脸颊。
温热、柔软,鲜活安稳,再无半分暮年寒凉。
就在指尖触碰的刹那,黎渊倏然睁眼。
一双眼眸漆黑澄澈,明亮纯粹,历经万古岁月,依旧初心未改,一如初见模样。
“醒了?”他嗓音温和,褪去了往日沙哑沧桑,温柔依旧。
“嗯。”黄馨轻轻应声。
“你睡了很久。”
“你也是。”
“嗯。”
二人并肩静卧,未曾动弹分毫。
头顶的白灯恒久明亮,光线澄澈刺眼,铺满整片方寸天地。黄馨微微眯眼,静静凝望这片陌生的光亮。
她此生见过无数天光夜色,见过岩浆翻涌的暗红灼光,暗沉黏稠,如泣血残霞,见过仙域澄澈的纯白圣光,见过诸天星河的璀璨流光。
却从未见过这般平稳、干净、冰冷的白光。无温、无势、无生息,恒定不变,亘古如一。
她缓缓坐起身。
长久静卧让躯体僵硬至极,周身筋骨次第轻响,咔咔声响在寂静空间里格外清晰,消散了万古沉寂。
她垂眸看向自身。
身上一袭素白长裙,洁净无瑕,纤尘不染,没有旧衣的磨损破洞,没有深海的泥沙痕迹,是一身全然陌生的崭新衣袍。
她不知何人所为,不知何人替她换去满身沧桑旧衣。
指尖轻轻抚过裙摆,面料柔软顺滑,触感细腻温润。
她此生身披过粗糙兽皮、枯涩树皮、亲手编织的草衣,历经诸天褴褛,阅尽风尘衣物,却从未触碰过这般干净轻柔的布料。
陌生,却安稳。
她抬眸环视四方。
眼底再无深海幽暗,无流水洋流,无游鱼海草,无废墟残垣。
这是一间极简至极的房间,四壁纯白,地板纯白,穹顶纯白,无窗无隙,隔绝了天地万象,干净得近乎不真实。
她半生所见,尽是残垣废墟、崩塌古殿、锈蚀机械、沉船朽木,满目荒芜破败。从未见过这般一尘不染、素净通透的天地。
房间一侧,立着通体透明的玻璃展柜,澄澈透亮,内里整齐陈列着诸多物件。
非杀伐兵器,非求生工具,非荒古骸骨。形态各异,或圆或方或长,皆是她全然陌生的器物,超脱她万古认知。
她撑着光滑冰冷的白墙缓缓起身,双腿酸软无力,身躯微微摇晃。墙面平整细腻,无石纹、无棱角、无粗糙质感,不硌手、不扎人,与她过往触碰的粗糙石墙、风化岩壁截然不同。
身侧,黎渊亦缓缓坐起,默然抬眸打量四周,沉静无言。
黄馨转头望他,轻声唤道:“老公。”
“嗯。”
“这是哪?”
“不知道。”
“我们在哪?”
“不知道。”
“我们怎么来的?”
“不知道。”
三问三不知,尽数茫然。
黄馨不再追问,缓步走向透明展柜,俯身静静凝望内里陈列的旧物。
第一格展柜中,静静躺着一枚锈蚀斑驳的铁制头盔,锈迹爬满通体,破损陈旧,早已失去旧日功用。
她一眼认出,这是远古人类的潜水器具,曾在海底废墟的残船朽架之中屡次见过,是早已湮灭在岁月里的凡世遗存。
陈旧、破败、无用,却被妥帖陈列,视作珍宝。
她心生疑惑,却默然不语,继续凝望。
第二格之中,一枚泛黄开裂的塑料饭盒,蒙着浅浅尘垢,裂痕交错,破旧不堪,是远古凡人的日常器物。
第三格陈列着一件褪色泛白的蓝色布衣,布料陈旧,边角糜烂,早已无法穿戴,亦是湮灭岁月里的寻常衣物。
皆是凡世旧物,皆是废墟残片,皆是被时光遗弃的尘埃。
一路看至最后一格展柜,黄馨的目光骤然凝滞。
柜中无器物、无旧物、无遗存,只有几具洁白干净的人骨。头骨、手骨、腿骨,摆放规整,干净通透,被妥善珍藏,静静陈列在这纯白房间之中。
她见惯废墟骸骨,阅尽万古尸骸,早已淡然,可此刻望着这被精心展览的人骨,心底莫名生出几分苍凉。
世人不知此骨曾是鲜活生灵,曾有悲欢离合,曾有一生浮沉。
只当是岁月遗留的文物,是远古留存的标本。
黎渊缓步走来,立于她身侧,并肩凝望展柜,全程默然,未发一言。
二人静立良久,无声体悟这跨越岁月的荒诞与苍凉。
黄馨缓缓转身,望向房间尽头。
一扇通体透明的玻璃门静静矗立,隔绝内外天地。门外洒落融融天光,不同于头顶冰冷的白光,是真正的日光,金黄温暖,澄澈和煦,洒落人间暖意。
她抬步上前,立于门前,抬眸远眺。
门外是一座无比辽阔的大厅,恢弘空旷,较之这间纯白房间,壮阔百倍不止。地面铺着厚重灰色石板,光洁透亮,沉淀着岁月质感。四壁悬挂着诸多画幅,色彩斑斓,构图繁杂,是她无法读懂的人间笔墨,藏着她不曾知晓的凡世岁月。
大厅之中,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世人衣着整洁干净,发丝清爽,面容安然,无饥寒困顿,无惊惧惶恐,步履从容,言语平和。有人驻足观画,有人凝望展柜,有人闲谈踱步,皆是安稳太平模样。
他们静静观赏着柜中旧物、远古骸骨、废墟遗存,只当是尘封的历史,古老的文物。
无人知晓,这些锈蚀残破的器物,曾是鲜活人间的日常;这些规整陈列的骸骨,曾是嬉笑怒骂的生灵。
无人知晓,这片沧海曾为桑田,这片深海曾有人间,无人知晓万古之前,有人曾躺于深海废土,熬过诸天浮沉,守过万古孤寂。
黄馨静静望着往来人群,眼底无波澜,无艳羡,无怅然,只是默然凝望。
身侧有微凉气流缓缓拂过,不是自然晚风,是人间空调流转的冷风,温柔拂动她的长发。
她抬手轻触发丝,已然乌黑柔顺,绵长垂腰,褪去了万年枯涩,重归温润鲜活。
她依旧不知,这满头青丝是何时重焕新生,是千年滋养,是五千年沉淀,还是万古沉眠的最后一瞬,时光回溯,岁月归位,还给了她最初的模样。
她收回目光,转身回望方才躺卧的位置。
那是一具宽大修长的透明玻璃展柜,柜内铺着洁净白布,方才万古沉眠的他们,便静静卧于这方寸展柜之中。
无人知晓他们何时入柜,无人知晓何人安置,无人知晓这两具“标本”,曾是横跨诸天、逆转纪元的超脱之人。
她久久凝望,心底骤然清明。
“老公。”
“嗯。”
“这里是博物馆。”
“嗯。”
“我们被展览了。”
“嗯。”
“他们不知道我们是谁。”
“嗯。”
“他们不知道我们从何而来。”
“嗯。”
“他们也不知道,我们曾去往何方,历经何事。”
“嗯。”
寥寥数语,道尽万古荒唐,说尽岁月疏离。
黄馨不再言语,静静立在原地,望着大厅往来不息的人群。世人皆在驻足观赏古物遗骸,浏览岁月遗存,却无一人回望这空置的展柜,无一人留意这 two 悄然苏醒的万古故人。
无人看他们,无人识他们,无人记他们。
冷风拂发,青丝轻扬。她忽然笑了,不再是隐忍的唇角微动,而是坦然释怀的咧嘴浅笑。面容白净温润,眼眸澄澈明亮,齿色莹白,洗尽万古沧桑,只剩平和安然。
“值了。”
轻声三字,落定万古浮沉,无憾无悔。
黎渊静静凝望她,默然不语,眼底尽是温柔包容。
黄馨转头,再度望向玻璃门外的融融日光,金辉洒落人间,温暖和煦,铺满整片恢弘大厅。
她抬手,掌心悄然亮起一缕鲜活翠绿柔光,澄澈透亮,生生不息,是她本源的生命法则之力。
微光轻落玻璃门上,紧锁的透明柜门无声开启,无波无澜,不惊不扰。
她抬步走出,踏入漫天暖光之中。黎渊默然相随,步步并肩,不曾远离。
二人行走在人间日光之下,穿行在往来人群之间,却无人察觉,无人侧目,无人惊扰。
他们超脱此方天地,游离岁月之外,看得见世人,世人看不见他们。
行至博物馆外,虚空之上,一道熟悉的银白月光光门悄然凝现,澄澈温润,横跨虚空,接引二人归途。
二人并肩抬步,缓缓踏入光门。皎洁流光席卷而来,缓缓吞没两道身影,隔绝了身后的人间烟火。
身在光门之中,黄馨微微驻足,悄然回头。
身后的博物馆恢弘洁白,窗明几净,藏着人间岁月,收纳万古尘埃,静静伫立在凡尘世间,安稳平和。
她凝望片刻,轻声开口。
“老公。”
“嗯。”
“他们日后,会发现我们不在了吗?”
“会。”
“会找我们吗?”
“会。”
“找得到吗?”
“找不到。”
黄馨静默片刻,又轻声问:“那他们会记得我们吗?”
黎渊嗓音温和,笃定应答:“会。”
“记得什么?”
“记得,曾有无人知晓的故人,来过这世间,走过这万古,护过这苍生。”
一语落定,万事释然。
黄馨不再回望,收回目光,抬步纵深走入月光光门深处。
漫天银白流光彻底倾覆而来,吞没身影,隔绝过往,斩断岁月余痕。
万古沉眠,一朝苏醒,凡尘留迹,悄然远去。
从此人间再无踪迹,唯有岁月暗记,长存万古,无人读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