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就这么走了。
一身凡尘空壳,两手空空无物。没有身份证,没有户口本,没有银行卡,人间世俗的所有凭证与依托,尽数全无。
从头到尾,身上仅剩三样东西:一部老旧碎屏手机,一身沾满风尘的旧衣,以及彼此。
只剩对方,是他们跨越万古、跌落凡尘后,唯一的依仗。
脚步踏出熟悉的小区,便踏入了茫茫俗世人海,自此开启一场漫无归途的寻找。
一连三天三夜,步履未歇。从城中街巷走到城郊荒野,从一座城池辗转去往另一座城池。凡尘行路,从无诸天坦途,步步皆是人间狼狈。
饿极了,就翻路边垃圾桶,挑尚能入口的残食果腹;渴极了,就俯身接街边公共自来水管的凉水,润喉止渴;困到极致,便蜷在城市天桥底下、街角避风处,席地而眠,随遇而安。
凡尘的恶意与疏离,接踵而至。
深夜街头,被流浪恶犬追得狼狈奔逃;白日街巷,被城管驱赶奔走,无处落脚;路口盘查,被警察拦下核验身份,面对所有问询,只能哑口无言,答不上半句世俗信息,最后只能趁着间隙仓皇逃离。
日复一日的奔波流离,磨尽最后一丝体面。衣衫磨破、沾满尘垢,长发纠缠打结,面容覆着厚厚泥灰,眉眼间的万古清辉被凡尘烟火掩盖。
远远望去,他们与街头流浪的落魄之人,别无二致。
无人知晓,这两个满身狼狈的流浪汉,曾踏遍诸天万界,曾逆转纪元危局,曾亲手净化无尽诡异,曾俯瞰万古沧桑。
沧海成尘,神明落地,终是跌落人间,受尽平凡苦楚。
他们从未停下脚步。
一月、两月、三月。岁月在重复的奔波里失去刻度,他们早已记不清行走了多久,只知道脚下的路从未断绝,心中的执念从未消散。
前路漫漫,唯有前行。
长路磨穿鞋袜,黄馨的鞋底彻底开裂,摇摇欲坠。她蹲在路边,捡起一截废弃的塑料绳,指尖笨拙缠绕,一圈又一圈,将残破的鞋底牢牢捆紧,系上死结,而后起身,继续迈步前行。
黎渊的裤腿被硬物划破长长一道口子,冷风灌进衣裤,皮肉受凉。他寻来一截纤细铁丝,弯折成简易别针,默默将破损的裤腿别住,不露声色,继续前行。
盛夏烈日高悬,滚烫的柏油路面蒸腾起滚滚热浪,炙烤着裸露的肌肤,烫得足底发麻。
黄馨的唇瓣干裂起皮,裂开细密的血口,干涩刺痛。她下意识抬手舔了舔唇,舌尖触到的,是淡淡的咸味,是风尘与汗水沉淀的滋味。
一路沉默的黎渊,默默拧开随身的水瓶,递到她面前。
黄馨低头,浅浅喝了一口,便将水瓶推还回去。
黎渊接过,余下的水只抿了一口,便认真盖紧瓶盖,小心收好。这凡世的清水,于此刻的他们而言,已是弥足珍贵。
空旷的城际公路上,一辆重型卡车呼啸驶过,车轮碾过路面,卷起漫天黄土尘埃,扑面而来。
黄馨下意识抬手捂住口鼻,喉咙发痒,忍不住低声咳嗽。
黎渊侧身一步,抬手拉起自己满是油渍、破损脏旧的衣角,轻轻遮在她的面前,为她挡住漫天飞扬的尘土,隔绝俗世的粗粝。
黄馨抬眸,望着他身前脏兮兮的衣料,望着他依旧挺拔的身形,历经万般狼狈,心底却骤然一松,浅浅笑了出来。
“笑什么?”黎渊垂眸看她,语气平淡温柔,不见半分疲惫烦躁。
“你这样子,真像个要饭的。”黄馨轻声道,眉眼带着劫后余生的温柔释然。
“你也是。”黎渊如实应答。
黄馨点头,坦然承认:“我们本来就是要饭的。”
一无所有,三餐无着,颠沛流离,与乞讨谋生之人,别无二样。
黎渊轻轻应声:“嗯。”
简简单单一字,接纳了此刻所有的落魄与平凡。
他们继续往前走,走过朝暮晨昏,走过寒暑风雨,走过无人问津的漫长前路。
不知跋涉几许光阴,眼前终于出现一座崭新的城池。高楼林立,烟火稠密,是全然陌生的市井天地,并非他们启程的那座小城。
黄馨抬头望着陌生的街巷楼宇,眼底全然茫然。她抬手掏出那部老旧碎屏手机,点开地图界面。
屏幕之上,忽地亮起一点猩红微光,静静闪烁,醒目而突兀。
她心知肚明,这不是寻常定位,这是冥冥之中的指引,是那未知执笔者的位置。
未等她指尖触碰屏幕,地图界面自行跳转,一道细长的银色线路缓缓铺开,一头连着她此刻立足的坐标,一头连着远方未知的红点。
线路绵长,横跨千里,遥遥相望。
黎渊俯身看向屏幕,轻声询问:“还有多远?”
黄馨凝望无尽延伸的路线,缓缓开口:“很远。”
前路迢迢,未见终点。
黎渊抬眸望向远方,语气笃定,无半分退却:“走。”
一字落定,步履不停。
他们穿过繁华市井街道,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周遭皆是安稳太平的人间烟火,唯独他们二人,满身风尘,格格不入。
走过人行天桥,踏过幽暗潮湿的地下通道,看遍世间繁华,也阅尽自身狼狈。
路边有人派发传单,一张印着精装修三室一厅的房产宣传单,被强行塞进黄馨手中。
纸面干净精致,印着明亮宽敞的房屋、温暖整洁的家居,是普通人穷尽一生追逐的安稳。
黄馨低头看了一眼,指尖微动,随手将传单丢入路边垃圾桶。
世间万千安稳,曾是他们唾手可得的浮华,如今于他们而言,皆是虚妄。
行至街角,临街面包店的玻璃橱窗干净透亮,内里摆放着刚出炉的面包,色泽金黄,暖光映照,香气隐隐飘散,勾人食欲。
黄馨驻足窗前,静静望着那些温热饱满的面包,喉结轻轻滚动,下意识咽了口口水。
太久未曾吃过一口温热饱腹的食物,太久未曾触碰人间暖意。
黎渊看着她单薄的侧脸,未曾多言,只是默默伸手,轻轻拉住她的手腕,带着她转身离开。
不属于自己的温暖,不必贪恋。前路未尽,唯有坚守。
二人走到路边台阶,并肩坐下。从口袋里掏出捡来的冷硬馒头,干瘪发白,干涩粗糙,没有半点温度与滋味。
黄馨小口咀嚼,干涩的馒头磨着喉咙,难以下咽,却还是一点点嚼碎,缓缓吞入腹中。
黎渊亦是默然吞咽,不言苦涩,不叹流离。
吃完这顿简陋果腹的吃食,二人起身,拍落衣上尘土,再度踏上前路。
又是漫长的奔波跋涉。
终有一日,周遭楼宇渐渐低矮,繁华落幕,烟火趋于杂乱。他们踏入一片老旧城中村。
低矮楼房层层堆叠,墙面斑驳老旧,爬满岁月痕迹,墙上密密麻麻贴满褪色小广告:开锁、办证、疏通下水道、家电维修。
满目市井杂乱,破败拥挤,充满了最底层的人间烟火。
黄馨望着这些熟悉的斑驳广告与老旧楼栋,忽然想起自己穿越前租住的小屋,亦是这般简陋破败,藏着最平凡的人间岁月。
她垂眸看向掌心手机,屏幕界面悄然变换,一行清晰的具体地址凭空浮现,精准锁定此地。
不是地图导航推送,无人操作,无端显现,玄妙异常。
历经万古离奇,她早已懒得深究其中原理,心中只剩笃定。
“就是这里。”她轻声开口。
黎渊抬眸望向眼前老旧楼栋,轻声应和:“嗯。”
“他在几楼?”
“四楼。”
“你怎么知道?”黄馨侧头看他。
“感觉。”
是跨越时空的冥冥感应,是执笔人与寻踪者之间,无形的羁绊。
二人抬步,踏入楼栋。
楼道狭窄逼仄,光线昏暗,声控灯早已损坏失效,全程漆黑一片。脚下台阶布满灰尘,角落堆积杂物,空气里弥漫着老旧潮湿的气息。
他们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摸黑缓步向上攀爬。
三楼拐角堆满废弃纸箱,里面塞满空矿泉水瓶,杂乱堆砌,堵住半幅楼道。
越过杂物,缓步登顶,四楼抵达。
走廊杂乱不堪,破旧桌椅、废弃鞋履、无用杂物随意堆放,满目狼藉。整条走廊,唯有一扇房门完好封闭。
老式防盗门,漆面斑驳脱落,锈迹隐隐,沉重坚固,隔绝了内外天地。
黄馨伫立门前,静静凝望这扇冰冷的铁门,指尖微微颤抖。
不是畏惧,不是惶恐,是跨越万古、跋涉千里的极致疲惫,是即将抵达终点的心绪翻涌。
她抬臂,指尖落在门板上,轻轻叩击。
咚、咚、咚。
三声沉响,回荡寂静楼道,无人应答。
她稍作停顿,再度抬手,重叩三下。
咚、咚、咚。
铁门依旧紧闭,死寂无声。
黄馨伫立门前,静静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