喀拉苏巴扎的喧嚣如同永不停歇的背景噪音，但在那个卖旧地毯的摊主含糊地朝某个方向努了努嘴之后，蝙蝠感觉自己踏入了一片相对独立的、被无形屏障隔开的区域。空气似乎都变得更加粘稠、滞重。
穿过几条堆满废弃木箱和散发着牲畜臊臭的小巷，光线愈发昏暗。最终，她在一个毫不起眼的、低矮的土坯门洞前停下。门上没有任何招牌，只挂着一块被油污浸透、看不清原色的破毡子权当门帘。一股浓烈到刺鼻的、劣质烟草和不知名草药混合燃烧的辛辣气味，从门帘缝隙里顽强地钻出来，几乎能呛出眼泪。
就是这里了。神油手笔记里那个用隐晦符号标注的接头点。
蝙蝠没有立刻进去。她像任何一个偶然路过的人一样，靠在对面斑驳的土墙上，假装整理鞋带，目光却快速扫视四周。巷子尽头有两个半大孩子蹲在地上玩石子，看到她，警惕地瞥了一眼，又迅速低下头。斜对面一个修理铜壶的匠人，锤子敲打的节奏似乎慢了半拍。这里看似杂乱无章，却自有其隐秘的秩序和无数双眼睛。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混杂着烟臭和警惕的空气压入肺中，掀开了那道油腻沉重的门帘。
内部光线极其昏暗，只有一盏挂在低矮房梁上的、积满油垢的煤油灯，投射下摇曳不定、范围有限的昏黄光晕。烟雾浓得化不开，如同实质的灰蓝色幔帐，在其中呼吸都感觉肺叶被糊上了一层粘腻的颗粒。眼睛需要几秒钟才能适应这昏暗。
茶馆很小，只有寥寥几张矮桌和破旧的毡垫。几个穿着传统长袍、面容隐藏在阴影里的男人围坐在一起，低声交谈着，声音压得极低，像蛇类的嘶嘶声。蝙蝠的进入让所有的低语瞬间停止，几道冰冷、审视的目光如同实质般投向她，在她身上快速刮过，带着毫不掩饰的评估和怀疑。
她没有理会这些目光，视线直接投向茶馆最深处、光线最昏暗的角落。
那里，单独坐着一个干瘦得像老树根的身影。他裹着一件颜色晦暗、边缘磨损得露出线头的旧袍子，整个人几乎蜷缩在阴影里。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脸——左眼的位置只剩下一个深陷的、扭曲的肉色窟窿，边缘皮肤皱缩，像是被什么强酸或者火焰狠狠灼烧过。仅剩的右眼浑浊不堪，眼白泛黄，瞳孔在昏暗中收缩成一个极小的黑点，此刻正死死地盯着刚进来的蝙蝠，像守候在洞穴深处的独眼老蜥蜴。
独眼萨利赫。
蝙蝠没有犹豫，径直走过去，在他对面的毡垫上坐下。毡垫散发着一股陈年的汗臭和霉味。矮桌上放着一杯黑乎乎的、早已冷掉的茶，还有一个小巧的、黄铜制成的老旧水烟壶，咕噜咕噜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萨利赫没有任何表示，只是用那只独眼继续盯着她，浑浊的瞳孔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蝙蝠没有说话，直接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用厚实铅箔包裹的严严实实的小块物体。动作间，她左臂的印记似乎被这近距离的某种气息牵引，传来一阵极其微弱、但清晰的悸动。她强压下不适，手指灵巧地解开铅箔——这是乔万坚持要求的，用来隔绝那石头可能散发的任何异常能量或辐射，避免不必要的注意。
铅箔展开，露出里面那块拇指指甲盖大小、触手冰阴沉郁的黑色碎石样本。
在碎石暴露在昏暗光线和浓重烟雾中的瞬间，萨利赫那只独眼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虽然极其细微，但蝙蝠捕捉到了。他干瘦的身体似乎也僵硬了零点几秒。空气中那浓重的烟味，似乎也掩盖不住从那碎石上散发出的、一丝若有若无的、冰冷的死寂气息。
“喝茶？”萨利赫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生锈的铁皮，语速缓慢，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
蝙蝠摇了摇头，将那块碎石轻轻推到他面前的桌面上。然后，她从另一个口袋掏出一个不算薄的信封，没有完全打开，只是露出里面一叠崭新的、最大面额的美金纸币的一角，同样推了过去。
“找这个。找人。”蝙蝠的声音压得很低，用的是事先练习过的、夹杂着个别当地语词汇的简单英语，尽量模仿着那种进行灰色交易时的不熟练和谨慎，“‘泣血石’。还有，知道它来历的人。”
萨利赫的独眼在那块碎石和那叠美金之间缓慢地移动了一下。他枯槁的手指伸出来，没有去碰钱，而是极其小心地、用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那块碎石样本，仿佛那是什么剧毒之物。一触即收。
他浑浊的独眼重新抬起来，死死盯住蝙蝠，那眼神锐利了许多，仿佛要穿透她的帽檐和伪装，看到她的真实意图。
“这东西……”他沙哑地开口，声音更低了，几乎融入水烟的咕噜声中，“……不祥。沾上的人，没好下场。”他那只独眼里闪过一丝极其隐晦的恐惧，不像伪装。
蝙蝠保持沉默，只是用手指轻轻点了点那叠美金。
萨利赫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像是嘲弄又像是叹息的咕哝。他警惕地左右瞥了一眼，尽管茶馆里其他人似乎对他们失去了兴趣，但他还是将身体更加前倾，几乎隔着一张矮桌凑到蝙蝠面前，一股浓烈的老人味和烟臭扑面而来。
“北边……”他几乎是用气声说话，干裂的嘴唇几乎没动，“‘白骨隘口’……那鬼地方……进去的人，十个出来不了一半……”
他的独眼扫过那块石头：“这东西……只有‘沙蝎’的人能弄到……从隘口里面的古墓……最深、最邪的那些洞里……”
“沙蝎”（The Sand Scorpions）——神油手笔记里提到过的名字，一个活跃在中亚边境地带、以心狠手辣和精通寻找古墓闻名的盗墓团伙。
“他们最近……是出了一批‘新货’……”萨利赫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不自觉的颤音，“但是……死了人。下去抬货的两个……没上来。后来的人下去找……发现倒在墓道里……样子……”
他顿住了，那只独眼里流露出真实的惊惧，仿佛回忆起了什么极其可怕的画面。
“……像被吸干了……不是虫子咬，不是野兽……就是……干透了……皮包骨头，眼珠子都瘪了……好像……好像魂儿和血肉一起被什么东西……抽走了……”
他猛地吸了一口水烟，似乎想用那辛辣的烟雾压住喉咙里的不适。
“这东西……”他用下巴指了指桌上的碎石，“……和要它的人……都沾着邪气。背后有‘大人物’的影子，出手阔绰，但……要命。”
说完这些，他猛地向后靠回阴影里，仿佛耗尽了力气，也仿佛不愿意再多说一个字。那只独眼重新变得浑浊而漠然，只是快速地、几乎难以察觉地扫了一眼桌上的美金。
信息到此为止。再问下去，也不会有更多了。
蝙蝠沉默地看了他几秒，然后，缓缓地将那个装有钱的信封完全推到他面前。自己则伸出手，用铅箔重新将那块不祥的碎石仔细包裹好，收回口袋。
她站起身，没有道别，转身掀开门帘，走出了这片令人窒息的烟雾和阴影。
身后，萨利赫枯槁的手指如同鹰爪般迅速抓过那个信封，塞进袍子深处，独眼望着晃动的门帘，浑浊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贪婪、恐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