喀拉苏火车站更像一个被遗忘在时间缝隙里的货运中转站，低矮的站房墙皮剥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块，被经年累月的风沙打磨得失去了棱角。空气中弥漫着煤灰、牲畜粪便和廉价烟草混合的刺鼻气味。铁轨像两条生锈的巨蟒，向北方无尽延伸，最终消失在地平线处灰黄色的雾霭里。
蝙蝠买到的是一张最普通的硬座车票。列车本身就像是从某个废弃车辆段勉强拖出来的老古董，绿皮车厢上布满划痕和凹坑，油漆剥落处露出深褐色的锈迹。车窗玻璃模糊不清，沾满了油污和尘土。
车门一开，一股更加复杂浓烈的气味如同实质般涌出——汗味、脚臭、廉价香水、烤馕、发酵的奶制品、还有某种难以名状的、属于长途跋涉的滞重气息。车厢里早已挤得水泄不通。扛着巨大编织袋的牧民、穿着不合身西装的推销员、裹着头巾怀抱婴儿的妇女、眼神茫然的劳工……各种语言和方言的嘈杂声浪几乎要掀翻车顶。过道里也塞满了人和他们五花八门的行李，几乎寸步难行。
蝙蝠侧着身子，像一尾冰冷的鱼，艰难地在拥挤燥热的人群缝隙中穿行。她的登山包在此时成了最大的累赘，不断磕碰到两旁的人，引来不满的嘟囔和审视的目光。她能感觉到至少有三道不怀好意的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了过长的时间——一道来自斜后方一个靠着车门、眼神油滑的瘦高个；一道来自旁边座位上，一个用脏兮兮头巾包着脸、只露出一双阴沉眼睛的男人；还有一道，来自过道对面，一个看似闭目养神、但眼皮下眼珠却不时转动一下的精壮汉子。
这些目光像黏腻的触手，试图剥开她的伪装，掂量她的价值。是觊觎财物的扒手？是“沙蝎”团伙外围的眼线？还是“地脉之源”基金会那张无形大网延伸过来的感知器？无法确定。她只能将帽檐压得更低，面部表情凝固成一片漠然，用看似无意实则精准的动作，避开所有可能的身体接触，最终在车厢中部一个靠窗的、相对狭窄的座位挤着坐下。旁边是一位体型庞大的妇人，带着好几个叽喳吵闹的孩子，几乎占去了大半空间。
列车在一声沉闷的汽笛声中，哐当哐当地缓缓启动，车轮碾压铁轨的噪音单调而巨大，很快就成了背景音的一部分。
车窗外的景色开始流动。最初还能看到喀拉苏城郊零星的绿色——几排顽强挺立的白杨树，一些被精心灌溉的菜畦。但很快，这点脆弱的生机就被无边无际的、土黄色的荒凉戈壁所取代。大地如同死去的巨兽的皮肤，干裂，贫瘠，只有一丛丛灰绿色的、长满尖刺的骆驼草点缀其间，在灼热的阳光下显得毫无生气。远方的地平线永远在蒸腾扭动的热浪中模糊不清。
列车如同一条疲惫的虫子，在这片巨大的、令人绝望的土黄色画布上缓慢爬行。偶尔会经过一个更加破败的小站，几间低矮的土坯房，一两个裹得严严实实、如同雕塑般站在站台上目送列车经过的身影，然后再次投入无边的荒芜。
随着列车持续向北，海拔似乎在缓慢攀升。空气透过车窗缝隙钻进来，带来的不再是干燥的灼热，而开始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凉意。戈壁滩的土黄色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覆盖着砾石的灰褐色所取代。远方的天际线上，开始出现连绵起伏的、如同巨兽脊背般的灰色山峦轮廓。最初只是低矮的丘陵，逐渐变得高大、陡峭、狰狞。山体裸露着岩石，几乎看不到任何植被，呈现出一种冷酷的、拒绝生命的灰暗色调。
气温下降得很快。车厢里燥热的人体气味渐渐被一种阴冷的寒意取代。有人开始从行李中翻出厚衣服穿上。
蝙蝠靠着窗，一动不动，仿佛睡着了。但她的感官却提升到了极致，捕捉着车厢内每一丝细微的动静，过滤着那些毫无意义的嘈杂对话。那几道不怀好意的目光似乎并没有一直盯着她，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如同附骨之疽，始终隐约存在。
就在这时，左臂内侧，那块极淡的印记所在的位置，突然传来一阵异样的感觉。
不再是之前偶尔出现的灼痛或悸动，而是一种新的、持续的、细微的麻痒感。
像是有无数只微小的、冰冷的蚂蚁在皮肤下游走。并不剧烈，却异常清晰，顽固地提醒着它的存在。这种感觉，随着窗外景色的愈发荒凉，随着那些灰色山脉的愈发逼近，变得越来越明显。
仿佛那块烙印在血肉中的邪恶符文，正在被远方某种同源的力量所唤醒，所吸引。一种无形的、冰冷的牵引力，正透过厚重的车厢壁和遥远的距离，作用在那印记之上。
蝙蝠放在腿上的右手，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她依旧闭着眼，面无表情，但全部的注意力都已集中在那手臂上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麻痒感上。
列车轰鸣着，毫不回头地驶向那片覆盖着薄雪、如同巨兽獠牙般狰狞嶙峋的灰色山脉——白骨隘口的方向。每前进一公里，空气中的寒意就加重一分，稀薄的氧气让人头脑微微发沉，而那手臂上的麻痒感，也如同逐渐拧紧的发条，一刻不停地昭示着终点的临近和危险的累积。
窗外，最后一点可怜的绿色也彻底消失了，只剩下永恒的、冰冷的灰与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