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如同耗尽最后气力的衰老牲口,在一声漫长而疲惫的嘶鸣后,彻底停稳。车厢门哐当一声打开,一股远比喀拉苏凛冽、带着冰碴子般锋锐寒意的风猛地灌了进来,瞬间冲散了车内污浊沉闷的空气,也让所有昏昏欲睡的乘客打了个激灵。
终点站。
蝙蝠随着稀疏的人流走下火车,脚下的站台是用粗糙石块简单垒砌的,缝隙里填满了黑色的冻土和顽强的枯草。空气稀薄而干冷,每一次呼吸都像吸入细小的冰针,刺得肺叶微微发疼。举目四望,一种被世界遗忘的荒凉感扑面而来。
小镇匍匐在两座巨大、狰狞的灰色山脉投下的阴影里。那山脉如同被巨斧劈开过,岩壁陡峭,寸草不生,裸露着冰冷坚硬的岩石肌理,呈现出一种死寂的铁灰色。两座山体在最接近的地方几乎要挤压在一起,只留下一条狭窄、幽深、如同被撕裂的伤口般的通道——那就是“白骨隘口”。即使站在这里,也能感受到从隘口方向吹来的、带着特殊呜咽声的穿堂风,那声音不像普通的风声,更像某种低沉而持续的、饱含痛苦的呢喃,听得人心里发毛。
传说那里是古战场,地下埋着无数无人收殓的尸骨。风穿过隘口狭窄的缝隙,刮过那些空洞的眼窝和肋骨,便发出了这永恒的哀歌。
小镇本身小得可怜,只有一条主街,两旁是低矮的、用石块和泥土垒砌的房屋,屋顶大多压着沉重的石头防止被风掀翻。窗户很小,像是警惕的眼睛,很多都用木板钉死或蒙着厚厚的塑料布。烟囱里冒出的炊烟稀少而无力,很快就被强劲的山风吹散。街道上几乎看不到人,只有几条瘦骨嶙峋的野狗在垃圾堆里翻找着食物,听到脚步声,警惕地抬起头,露出森白的牙齿,发出低沉的威胁呜咽,随即又夹着尾巴躲进了阴影里。
一种无形的、沉重的压抑感笼罩着整个小镇,比凛冽的寒风更加刺骨。这里的人似乎都习惯了沉默和躲避。
蝙蝠找到一家看起来像是能提供住宿的、门口挂着块歪斜木牌(上面用模糊的颜料写着几个看不懂的文字)的石屋。店主是个沉默寡言、脸上布满冻疮痕迹的老妇人,眼神浑浊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她收了钱,递过来一把锈迹斑斑的钥匙,指了指通往二楼狭窄楼梯的方向,整个过程没有说一个字,仿佛多做一个表情都是浪费。
房间狭小冰冷,只有一张硬板床和一张摇晃的木桌,窗户漏风,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的霉味和尘土味。蝙蝠放下背包,没有耽搁,她需要信息。
镇上唯一有点人气的地方,是主街尽头一家门脸低矮、窗户糊满油污的酒馆。推开沉重的木门,一股混合着劣质烈酒、酸败啤酒、汗臭和烟草焦油的浓烈气味几乎令人作呕。昏暗的光线下,寥寥几个酒客像石雕一样围坐在几张油腻的桌子旁,低声交谈着,声音含混不清。蝙蝠的进入让所有的谈话声瞬间停止,几道麻木而警惕的目光投向她这个突兀的外来者。
她走到吧台前。酒保是个身材壮硕、脸色阴沉的中年男人,正用一块看不出颜色的布擦拭着杯子,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打听个事,”蝙蝠用尽量平静的语气,夹杂着生硬的当地语词汇,“‘沙蝎’……知道在哪能找到他们吗?”
酒保擦拭杯子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继续,力度似乎更大了些。他抬起眼皮,冷冷地瞥了蝙蝠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个死人或者一个巨大的麻烦。
“这里没有蝎子。”他粗声粗气地回答,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只有等死的人和冻硬的土地。喝完你的酒,快点离开。”这是直接的、毫不掩饰的警告和驱逐。
蝙蝠没有动,也没有再问。她知道,在这种地方,继续追问只会招致更直接的敌意,甚至危险。她靠在吧台边,要了一杯最便宜的、气味刺鼻的本地烈酒,假装抿着,耳朵却像最灵敏的雷达,捕捉着周围一切细微的声响。
酒馆里沉默了片刻,那些酒客似乎确认她不再构成 immediate 威胁,低沉的交谈声又断断续续地响了起来,声音压得更低。
过了不知多久,角落传来一阵不和谐的响动。一个穿着破旧羊皮袄、满脸通红、浑身酒气的驼夫从桌子上滑了下来,差点摔倒在地。他嘟囔着骂了几句,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又软倒在地,靠在墙角,开始含糊不清地哼唧着什么。
酒保皱紧了眉头,似乎想过去把他扔出去,但又懒得动。
那醉醺醺的驼夫似乎陷入了某种半清醒半迷糊的状态,声音忽大忽小。
“……妈的……真邪门……”他含混地嘟囔着,舌头打着结,“……‘沙蝎’……那帮天杀的……前几天……又进去了……带着家伙什……骡子驮着空袋子……肯定是……找到新坑了……”
旁边有人低声呵斥了他一句,让他闭嘴。
但酒精让驼夫更加肆无忌惮,他挥舞着胳膊,声音反而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醉鬼特有的、分享恐怖故事的兴奋和恐惧:
“凶……太凶了……那地方……吃人不吐骨头……上次……就上次……折了俩……拉回来的时候……嚯……”
他打了个酒嗝,脸上露出惊惧的表情,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景象:
“……干瘪得……跟……跟晾了三年的老羊皮一样……就剩一层皮包着骨头……眼窝子是两个黑窟窿……好像……好像魂儿和血……都被……被里面的东西……吸干净了……”
他猛地哆嗦了一下,抱紧了双臂,声音又低了下去,变成了含混的呓语:“……不能去……给多少钱都不能去……那是鬼门关……有东西……等着呢……”
酒保终于忍不住,骂骂咧咧地走过来,粗暴地将他从地上拖起来,半推半搡地扔出了酒馆门外。冷风卷着几声无力的咒骂吹了进来,随即门被重重关上。
酒馆里再次陷入死寂。那些酒客们纷纷低下头,避开蝙蝠的视线,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听到,又仿佛那醉汉的话触碰到了某种共同的、深埋的恐惧。
蝙蝠将杯中劣质的烈酒一饮而尽,灼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却驱不散从心底冒起的寒意。她放下杯子,硬币在吧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她没有再看任何人,转身推开沉重的木门,走进了外面愈加凛冽的、带着死亡低语的寒风中。
“沙蝎”进去了。死了人。干瘪得像老羊皮。
醉汉的呓语,如同隘口的风声,在她耳边反复回响。